即便是一位金仙站在他面前,若不刻意凝神查探,
也会自然而然地将他忽略过去,仿佛他本就不该被看见。
陈玄一路走到莲池边缘,停了步。
面前那片池水已经面目全非。
碎冰与黑莲残瓣漂浮在灰白的水面上,焦黑的泥土从岸边的裂痕中裸露出来,
与残存的冰层交错分布,像一块被摔碎又勉强拼合的旧瓷器。
池中心那朵极阳金莲被摘走后留下的一截断茎,孤零零地立在水中,
断口处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金色余韵,正随着水波的晃荡一点点消散。
陈玄站在池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
一道无形的力量从他掌中延伸而出,如同一只透明的手探入池水深处,
穿过碎冰与淤泥,穿过层层叠叠的寒冷与黑暗,
直直地探向那朵金莲根茎曾经扎根的地方。
极阴之水在那股力量经过时纷纷避让,像被拨开的垂帘,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泥层。
那股力量继续向下,探入极阴之地最深处那层连恶鬼都不敢靠近的冰冷淤泥之中。
片刻之后,陈玄的眉梢微微一动。
手指轻轻合拢,那股力量在池底一握——随即向上一提。
灰白的水面猛然炸开,碎冰四溅,一道白金色的光芒破水而出,
带起大片水花与泥浆,飞到半空中时已被那股无形的力量稳稳托住,悬浮在陈玄面前。
那是六节莲藕。
白金色的光泽在藕身上流转,每一节都饱满莹润如美玉,
表面覆着一层极淡的金色纹路,像天然生成的符文脉络,
在冥府昏暗的天光下微微发光。
它们连在一起,长短错落,最粗的一节堪堪有成人手臂粗细,最细的也如婴孩的手腕,
断口处渗出几滴莹亮的汁液,散发着一种清冽而温暖的奇异香气,
与方才那朵极阳金莲的气息同出一源,却更加沉厚,更加内敛,
像是将那朵莲花万年来积蓄的阳力,都藏在了这几节不为人知的藕节之中。
陈玄望着那六节莲藕,眼中掠过一丝真切的惊喜。
他本以为此行最大的收获已在那朵金莲被阿茶摘走时便终止了,
却不想,上天还给他在池底留了这样一份厚礼。
世人皆知极阳金莲生于极阴之地,万年开一花,却大多忘记了:有莲必有藕。
那些目光只盯着水面之上的金光璀璨,却鲜有人愿意耐着性子,
将手探入那冰冷刺骨的淤泥深处,去摸一摸藏在水面之下的东西。
陈玄伸手,指尖轻轻触了一下最顶端那节莲藕。
温润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脉动,
仿佛这六节莲藕不是死物,而是沉睡着的活物,正以一种极缓慢的节奏在呼吸。
他不由露出一抹难得轻松的笑意。
“总算没有白来。这可是好东西。”
他将那六节莲藕拢入袖中,转身离开莲池边缘,朝着孟婆殿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孟婆殿里光线昏沉,檐下一盏长明灯摇摇曳曳,
将殿内的陈设镀上一层薄薄的暗黄色柔光。
孟婆蜷在暖榻上,身上搭着一条丝绸薄毯,半闭着眼帘,
呼吸绵长而轻浅,像一只晒够了太阳懒得再动的猫。
殿外偶尔传来几声幽魂路过的呜咽,隔着门墙变得模糊不清,
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响。
她其实早就没什么事可做了。
孟婆汤有专人熬煮,送汤给阴魂饮下也有专司的鬼差代劳,
她这个“孟婆”挂着的名头远比实际的活儿重,大多数时候不过是坐在殿里发呆,
偶尔想起一些很久以前的人和事。
想着想着便会犯困,一觉睡去,醒来时往往已是另一个昼夜,
冥府里没有日出日落,时间的流逝全凭胸口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倦意来感知。
恍恍惚惚间,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声音。
那声音隔着一层梦境与现实的薄壁传来,落在她耳中时清晰得让她心头猛地一跳。
有人在叫她——不,不是在叫“孟婆”,
而是叫那个她几乎快忘了的名字,那个已经多少年没有人再提起过的名字。
许晨晨。
她的眼皮动了一下。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遍,比方才更近,带着一种熟悉得让人心口发酸的语气:
“晨晨,好久不见。”
孟婆猛地睁开了眼。
目光越过殿中央那张落了灰的木桌,直直地定格在殿门方向。
那里站着一个人。
青袍,玉带,面容与她记忆中那个模糊了百年的轮廓重叠在一起。
他站在门槛内侧,身后是殿外灰白的冥府暮色,
那层光从他背后渗进来,在他周身勾出一圈极淡的轮廓线,
让他看起来像是从一场她做了很久很久的梦里走出来的。
孟婆怔怔地望着他,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从榻上坐起身来,薄毯从肩头滑落,她没有去管它。
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朝着那道站在殿门处的身影跑去。
并且一头撞进了陈玄的怀里,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腰,将额头死死抵在他的胸口。
她闭着眼睛,浑身微微发抖,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说道: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殿里安静极了,连那盏长明灯都仿佛屏住了呼吸,火苗稳定地立着,不再摇曳。
陈玄低头看着怀中那颗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抬起手,
轻轻覆在她的后脑上,像很久以前他常做的那样,轻轻地抚过她散落的发丝。
过了一会,许晨晨平复了情绪,两人坐在孟婆殿外的一处凉亭内。
陈玄开口,
“当年,我们都已经寿终正寝。你应该放下的。却又何苦留在这地府当这孟婆。只是为了见我一面?”
许晨晨却只是微微一笑,坦然道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在我知道了你的真正身份之后,我才慢慢看清了这个世界的一角——神仙高高在上,长生不死,动辄便是千年万年的光阴,而凡人呢?几十年匆匆而过,生老病死,轮轮回回,像被丢进磨盘里的谷子,碾碎了又重来,碾碎了又重来,连一声叹息都留不下。”
她抬起眼,望向凉亭外那片灰白的冥府天穹,目光里带着一种极深极远的东西:
“我不甘。凭什么生死轮回就是天经地义?所以我才留下,当这个孟婆,日复一日地看着那些魂魄从我面前走过,一碗汤灌下去,前尘尽忘,重新投胎,又重新开始那套注定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