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晶晶心头咯噔一下。
县城。她编的故事里说过县城，却从未想过要给它取个名字。
这一带方圆百里，哪来的什么县城？
最近的集镇也在二百里外，而玄奘一路行来，必是经过那里的。
她手指攥紧，面上却不显分毫，只低眉做出一副回想的样子：
“那县城……我们娘俩都叫它‘南市’，是个小地方，没有正式的名字。赶集的日子才热闹些，平日里也就十几户人家摆摊。”
玄奘“唔”了一声，不置可否。
他重新翻开经卷，仿佛方才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夜风从破窗灌进来，将烛火吹得东倒西歪。
玄奘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地晃动，白晶晶站在那影子的边缘，
忽然觉得这满殿的寂静比白骨洞最深处的黑暗还要让人心里发毛。
那和尚明明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可她却莫名地觉得，
自己与他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比这百年破庙的山墙更厚，
比佛前一炷香的青烟更虚无缥缈。
她咬了咬牙，将那股荒谬的感觉压下去。
不过是个修为不高的凡人和尚罢了。
孙悟空不在，那两个蠢货各自忙各自的，天时地利人和都在她这边。
白晶晶无声无息地移到了玄奘身后。
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纹路，
将那张清纯楚楚的面孔映得一半是清纯一半是狰狞。
她的手举起来了。
那只方才还柔弱无骨的素手，此刻五指暴长，
指节凸起如老树盘根，苍白的骨骼从皮肤下寸寸刺出，指甲化作五柄泛着寒光的弯刃。
白晶晶盯着玄奘后颈，喉间涌上一股灼热的渴意。
尖爪一寸寸逼近，离那截温润的脖颈不过三寸、两寸、一寸——
“施主修行不易。莫要走入歧途。”
玄奘的声音忽然响起，平静得像在念一句寻常佛偈。
白晶晶的爪子生生顿在半空，离他的皮肤只有一线之隔。
那五柄骨刃甚至已经感受到他皮肤散发的温热。她整个人僵在那里。
“大师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玄奘没有回头，只有那串佛珠在指间缓缓转动。
“施主变的样貌，的确像是贫僧的一位特殊故人。悟空的火眼金睛也没能看出问题。”
白晶晶的呼吸滞了一瞬。她慢慢收回爪手，骨骼在皮肉下缩回原状。
玄奘似乎能听见她心头的惊讶，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但这不会让贫僧对你放下警惕。恰恰相反，”
他终于微微侧过头来，半张脸没入阴影，半张脸沐着月光，唇角竟还带着一丝温和的弧度，
“施主露出的破绽太多了。在这妖魔横行的地界，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带着病弱的老母亲，既无武功傍身，又无仙家庇护，却能在荒山野岭活到今日，还活得这般——细皮嫩肉。”
他说话的声音始终平静，最后的四个字却咬得格外清晰，
将白晶晶苦心经营的面具荡得支离破碎。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那截手腕莹白如凝脂，连一个茧子都寻不见。
这是她做妖千年的习惯，化形总要化个十全十美，
却忘了“十全十美”本身，便是最大的漏洞。
玄奘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给足了白晶晶掩饰的时间，
但白晶晶的手此刻还残着半截白骨未及收尽，五根指骨泛着冷幽幽的磷光。
他看见了。
玄奘的目光落在她手上，停了一息，然后顺着那只白骨爪缓缓上移，
掠过她绷紧的下颌，最终与她的眼睛对上。
他的眼神依然温润如初。
“施主，不要执迷不悟了。吃了贫僧，没有任何意义。”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恐惧或鄙夷，甚至听不出责备，
反倒有一种……白晶晶皱了皱眉——怎么听怎么像惋惜。
山风从破窗灌进来，将她方才蔓延到脚尖的妖气吹散几分。
白晶晶终于缓缓收回了手，恢复成方才那截柔白的手腕。
白晶晶看着玄奘，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她这千年妖身，阅人无数，
自以为早已看透了凡人的虚伪与软弱，却被一个和尚看出问题却不自知。
你既然早就知道我有问题，在你那些徒弟都在的时候，怎么不说？还故意支开他们，选择单独面对我。
这话问得直白，连她自己的尾音都沾了几分咄咄的意味。
她要一个答案——或者说，
她要撕开他脸上那层悲悯从容的面具，看看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凡人，嘴上念着慈悲，心里盘算着得失；
表面施舍善意，实则权衡利弊。
玄奘没有立即作答。
过了几息，他的声音才响起，还是一贯的平稳温煦，却似乎比方才低沉了些许：
他们如果在，你就没有任何机会了。
白晶晶冷笑了一声：
所以你是故意给我机会？
贫僧想给你一个走回正道的机会。
玄奘说这句话时，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犹豫？
还是某种她不愿深究的东西？
白晶晶愣了一下，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玄奘啊玄奘，你说的这么冠冕堂皇，要给我一个机会。却不肯承认——
其实你只是因为这张脸，这张熟人的脸，才打算给我一个机会。对不对
她盯着玄奘那双始终平静无波的眼睛，凑近了些，声音带着蛇信子般的黏腻：
玄奘，我问你——如果我是另外一张脸，一张你不认识的脸，一张与你的故人毫无关系的脸，你还会不会给我一个机会？
玄奘沉默着。
但这无言，就是答案。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玄奘开始有了私心，
看到白晶晶这张和阿茶一样的脸，就动了恻隐之心。
而刚刚白晶晶的问题却问出了他内心的私心，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沉默。
庙内陷入了一阵诡异的静默。
白晶晶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敛去。
然后妖气从她体内涌出来，无声无息却铺天盖地。
破庙供案上的经卷无风自动，纸页哗啦啦翻过又合拢；
檐角那只锈蚀的铁铃铛忽然叮当作响，被一股看不见的气流撞得来回摇摆。
连窗外鸣叫的夜枭都噤了声，像是嗅到了天敌的气息，扑棱棱振翅远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