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静了一瞬。
孙悟空有点怀疑：
这玩意真这么厉害？俺老孙怎么从没听说过这邪物。
猪八戒解释：
猴哥，你没听说过，那是因为这东西太邪。玉帝亲自下旨，销毁的销毁，封禁的封禁，连记录了这东西的玉简都被雷火劈成了灰。天庭怕的是啥？怕的是这炼法传出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万魂幡这东西，可怕就可怕在没有上限。魂魄越多，它的怨气就越重，威力就越强，像滚雪球似的，一路滚下去没有尽头。当年天庭把祭炼之法毁得干干净净，我还当这东西已经绝了种，没想到居然还有漏网之鱼落在人间。
玄奘坐在灯下，起初还在捻动佛珠，可随着猪八戒的话一句句落下来，
他的手指渐渐停了。那串檀木珠子搁在掌心，被他无意识地攥紧。
那些低垂着眼睑匆匆赶路的百姓，那些缩在巷口卖馕饼的老汉，
那些紧闭的门板和寂静的街道——那些人还不知道自己头顶悬着一把看不见的刀，
不知道那些刻在墙上的暗红符文不是护佑，而是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献祭全城百姓……
玄奘喃喃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猛地站了起来。
我现在就去告诉那宝象国国王。满城生灵的性命系于此，多拖一刻便多一分凶险。那国师既然已备好了皮卷上的祭炼之法，谁知道她会不会突然动手——
孙悟空出声拦住了他
师父，先不急。那国师在这宝象国威望极大。你白天在大殿上也瞧见了，那老国王事事问她，句句听她。殿里的官员们见她时腰弯得比见了国王还低。这女国师在宝象国根基深得很。
玄奘的眉毛拧紧了：
那又如何？贫僧手持通关文牒，堂堂大唐使节，与那国王说明了利害——
明说了他又能怎样？
孙悟空火眼金睛直视玄奘，声音里透着一股老辣，
师父你是聪明人，怎的这会子反倒钻了牛角尖？你跑到那老国王跟前说——陛下，您最信任的国师要在您城里炼一面邪幡，要拿您满城百姓的魂魄做祭品。你猜那老国王是先信你，还是先把她叫来对质？到时候她一句圣僧误会了，这符文是护国阵法，我日夜操劳只为保宝象国平安，你觉得那老国王会信吗？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玄奘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攥着佛珠的手背上青筋微微暴起，终于颓然地垂下了手臂。
猪八戒在后头打了个哈欠，讪讪地补了一句：
猴哥说得在理。师父你是面善心慈，见不得百姓受苦，可这天底下的恶人最会的就是披着好人的皮。这宝象国上上下下都被那女国师吃得死死的，咱们贸然去捅，只把篓子捅大，救不了人。
沙僧一直沉默地坐在墙角，这时抬起眼来，瓮声瓮气地说了句：
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干等着。
孙悟空想了一下说道。
那老国王说了，明儿一早还要在大殿上正式接见咱们，给通关文牒盖印。到时候宝象国的文武官员都会到齐，满朝上下都在。就在那时，当着所有人的面，我们就揭开那国师的真面目。
玄奘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坐回凳子上。
那就依你。明日大殿之上，贫僧亲自开口。
孙悟空忽然觉得，这个师父虽然慈悲得有些迂，可那份慈悲底下生出来的勇气，
倒比很多修行了几百年的老家伙还要硬几分。
宝象国的朝会大殿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森严。
殿内两侧站着文武官员，黑压压站了数十人，鸦雀无声。
老国王今日穿的比昨日更显正式。
但面色依旧青白，眼底的乌青似乎比昨日又浓了一层。
陈阳照旧立在国王右首的侧位。
她嘴角挂着得体温婉的笑意，一双深潭似的眸子漫不经心地扫过阶下众人。
玄奘捧着通关文牒上前一步，声线清朗：
贫僧玄奘，奉大唐天子之命西行求经，途经贵国，恳请陛下加盖玺印，赐牒放行。
两名内侍从玉阶上走下来，接过文牒，小跑着呈到国王面前。
老国王接过，展开看了一遍，点了点头，从案上提起玉玺。啪的一声轻响，印落纸面。
玄奘将文牒收回袖中，却没有立即退下。
他抬起了头，目光越过玉阶两侧的文武官员，直直地落在国王虚浮苍白的脸上。
陛下。贫僧斗胆，有一事须当面向陛下问明。
国王露出几分客气的笑意：圣僧但说无妨。
玄奘深吸一口气，直接开口。
陛下可知，贵国国师在城中各处刻下的符文，并非只是寻常防妖之物。那是一座聚灵大阵，阵心在国师殿中。其用意，是要以全城生灵为祭，炼制一件名为万魂幡的邪门法宝。此幡一旦炼成，宝象国上下数十万百姓的三魂七魄，都将被收入幡中，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整座大殿安静得像被抽空了空气。
然后殿中炸开了锅。
窃窃私语声像夏夜的蚊蚋从四面八方涌起来，嗡嗡地搅动着殿内的空气。
大胆！
老国王猛地一拍扶手，浑身的气息都颤了。
他指着玄奘的手指微微哆嗦着，
你、你竟敢在大殿之上如此污蔑我国国师！她可是我宝象国的守护神，自她来了之后，境内妖魔绝迹，风调雨顺，黎民安居。你一个过路和尚，张口便是这等耸人听闻的妄语，究竟是何居心！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着，那些窃窃私语声被他这一吼压了下去。
官员们重新站直了身子，望向玄奘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戒备和敌意。
是啊，国师来宝象国不过短短数月，却已救过陛下多次性命，
平定了城外的妖患，还施法让干旱三年的良田降了甘霖。
她刻的那些符文，百姓们都说看着就安心，说是防妖的，那就是防妖的。
这个大唐来的陌生和尚，凭什么站在这里说三道四？
孙悟空从玄奘身后踱出半步，金睛在满殿官员脸上扫了一圈，嗤笑一声。
你把人家当守护神捧在头顶上供着，人家可没把你们当人看。你们在她眼里啊，就只是法宝的耗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