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殿的静室中。
百花羞端坐在墨玉蒲团上,双手结印于膝头,呼吸绵长而均匀。
她的面庞泛着一层柔润的光,那光是修士灵气流转时的银辉,
从内到外都浸透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的指尖上那层银灰色的灵光比数日前更加凝实了,
从游丝般的细缕变成了薄薄的一层流质的光膜,沿着她周身经络缓缓运转着,
一圈一圈地循环往复,在她眉心处交汇成一个光点。
运转的某个瞬间,她指尖的灵光忽然颤了一下。
百花羞的呼吸在那一下颤动中乱了一拍,像是突破了某个节点。
她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着,像是进入了某个全新的领域,
而她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稳定。
这时一股陌生又熟悉的记忆涌上心头。
脑海里出现了一些画面。
披香殿的回廊,月白色的衣裳,青瓷香炉里袅袅升起的檀香;
云海铺在脚下白茫茫一片,风从南天门灌进来时把那些云吹成波浪的形状,
翻涌着、卷曲着;
有一个人影从回廊尽头走过来,银甲被天光映得发亮,
靴子踏在玉砖上发出沉稳而有规律的脚步声,拐过弯看到廊柱后面站着的人时,
他的脚步会不自觉地快上半拍,嘴角会先于声音弯起来。
她看见了那些画面里的自己。
穿着月白长裙,袖口绣着淡青的缠枝莲纹,手里有时端着香炉有时什么也没拿,
站在廊柱后面等那个脚步声由远及近。那个人走过来时她会习惯性的笑一下。
几千年都是这样。
披香殿回廊上方的天空被她们一起看过了无数日出日落。
然后有一天,那个人说——下界去吧。
记忆像溃堤的潮水灌进来。
百花羞的指尖在膝上微微颤了一下,
那些画面从她眼底一层一层地掠过又一层一层地沉淀下去,
像泥沙被翻搅之后缓缓落回潭底,留下上面一层被过滤过的澄澈水面。
她的呼吸从方才的紊乱重新收拢回来,慢慢恢复了那种深长而均匀的节奏,
眼睛里的光从涣散重新凝聚,
焦距落在对面矮案上那只金葫芦光滑的表面上,定了下来。
她喃喃开口。
前世……如梦幻泡影。我自保证本心。
百花羞的眼睛又闭上了,心神沉入丹田,
方才那阵翻涌的记忆没有在她心中留下任何痕迹。
而就在她重新入定的那一刻,静室的门被推开了。
黄袍怪站在门口,看到里面那道身影的那一瞬间他愣住了。
满室的日光从天窗倾泻下来,像一匹银白色的绸缎铺在墨玉蒲团和矮案之间,
而在那片月光的中心,那个鹅黄色的身影端正地坐在蒲团上,
双手结印、脊背挺直、呼吸均匀,面容泛着一层温润光泽。
他的手指攥紧了门框,张了张嘴,那个心中存了一千年的名字从喉咙深处翻涌上来,
带着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却从未淡去半分的温度。
百花羞……
那三个字从他口中落下来时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
他望着她,望着日光中那个明明就在眼前却隔着前世今生的人,
脚下像生了根似的定在了门槛内半步处,上不得前也退不得后。
百花羞睁开了眼睛,望着门口那个黄袍消瘦的身影,目光平静而清澈。
她的眼底没有当初看到他时的那种惊恐和退缩,
没有铁栏内外对峙时那种刻意维持的距离感,只有一种不冷不热平静自然的神色。
她甚至没有从蒲团上站起来,只是轻声问道。
你是来偷葫芦的吗?
黄袍怪被她这句话击中了。
他想说是的,他是来偷葫芦的,是为了放出那只猴子打败陈阳救这宝象国百姓的。
可这些话卡在喉咙里挤不出来,因为面前这个人的眼神太平静了,
平静到让他觉得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能尝试的说出真相,希望百花羞能清醒过来:
百花羞,你听我说——你和宝象国的所有人,都被那女国师骗了。她在城里刻的那些符文不是防妖的,是一座大阵。她要以全宝象国的魂魄为祭,炼一面万魂幡。你认识的她不是真的她,她接近你、教你修行、让你守着这葫芦,都是有目的的。那葫芦——
他指向矮案上那只金灿灿的葫芦,
那里面装的是孙悟空。她要把那只猴子困住,等时辰一到,用整个宝象国的血和灵气把那面幡炼成。到那时候,宝象国就没有活人了。
他说完这番话时,目光一眨不眨地望着百花羞,
想从那上面找到哪怕一丝波动、一丝惊愕、一丝动摇。
百花羞安静地听完了,但她情绪依旧平静:
我知道,但我还是愿意相信她。虽然我不知道陈阳姐姐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知道她不是一个坏人,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理由。
黄袍怪愣住了。
他望着那个安静的身影,不知道为什么心中发颤,好像有什么极度重要之物远去了。
百花羞微微偏了偏头,继续说道:
陈阳姐姐从第一天开始就没有骗过我。她教我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真的。她跟我说前世的我是谁,也是真的。她没有隐瞒任何事情——包括她要做的事。
她停了一下,把落在膝头的手慢慢抬起来,五指向外摊开,
那金色的葫芦从桌子上消失,瞬间出现在了她的掌心。
这只葫芦,姐姐让我守着它,我就守着它。不让任何人拿走——包括你。
看着眼神坚定的百花羞,黄袍怪苦笑道:
你这是想要阻止我?你知道的……你不是我的对手。而且我也不会跟你动手。可这只葫芦,今天我必须带走。
说着黄袍怪直接朝百花羞走去,要动手去抢她手上的葫芦。
他也不想浪费时间了,打算先把孙悟空放出来,
等解决了那个女国师,再慢慢和百花羞相处,相信总有一天她会想起他们的过往。
百花羞没有退后,她站在墨玉蒲团前面,毫无惧意,只是叹了口气说道。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自大。奎木狼。
黄袍怪听到这个称呼,脚步停了下来,震惊的看着百花羞说不出话来。
奎木狼——那是他在天庭当值时的星宿封号,
是天庭众仙和二十八星宿同僚们称呼他的名字。
下界之后做了黄袍怪,很少有人这么叫过他。当年百花羞也这么叫过他。
他张着嘴,发出一个字: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