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良久后,黄袍怪抬头了,他望着眼前清丽的身影,露出了自己真正的嘴脸。
只是几个低贱的凡人而已,吃了就吃了。我为什么要在意?你又为什么要在意?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被长久的压抑之后终于可以放肆说出的畅快:
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我们是神仙。凡人的命数,短促、脆弱。不要对他们产生同理心?
他跪在地上,镇妖阵的压力还压在他肩头,可他忽然像是感觉不到那股重量了。
他慢慢直起了上身,用一种仰视的姿态望着她,
声音里的带着一种近乎造作起来的温情:
百花羞,你只是和凡人待在一起太久了,受到了影响。这可那不是你真正的样子。
等你想明白了,你就会知道我说的都是对的。他们什么都不是,只是一群蝼蚁而已。他们的悲喜在时间长河里连一朵浪花都算不上,他们的血肉……
他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獠牙在月光中泛着森白的冷光,
眼底那层虚伪的温柔底下涌动着某种更原始野性的东西:
他们本来就是我们的食粮。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生万物,弱肉强食,天经地义。你只要跟我走,离开这一切,你就会重新想起——我们才是站在高处的人,他们不过是脚下踩着的尘土。
听完黄袍怪的话,百花羞瞬间整个人周身的气息都变了。
她的目光落在黄袍怪那张浮着虚伪温柔的面孔上,
落在他那双獠牙半露的嘴和眼底那层试图用温情盖住却盖不住的森冷上。
她前世是瞎了吗?居然会看上这种东西,心中对前世的自己产生了强烈的不值,
看来自己前世真是饿了。
她在心里轻轻的叹了口气。
然后她伸手把那个金色的葫芦托起来,五指拢住葫芦腰身,
指腹贴在葫芦肚上那些蝇头小篆的纹路上。
黄袍怪还在说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柔,那层虚伪的温情越铺越厚:
百花羞,你跟我走。我以后再也不吃人了,我可以改——你不想让我吃,我就不吃。只要你别这样看着我——
百花羞已经不想听他说这些恶心话了,她把金葫芦举起来了对准了黄袍怪。
葫芦的塞子弹开,露出一个泛着金色薄光的口子。
黄袍怪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看着那只葫芦口打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可那困惑还没来得及转化为警觉,百花羞的声音就落下来了。
你不是要救孙悟空么?那就自己进去和他聊聊吧。
她的手指在葫芦腰上轻轻一拍。
葫芦口的光晕在那一拍之后骤然亮了
——那层薄薄的金色光芒从口沿处猛地翻涌出来,变成一种旋涡状的强大吸力。
黄袍怪的眼睛猛然睁大了,身体在那一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庞大力道拽住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瞬间被吸了进去。
葫芦口金色的光晕从口沿处敛回内部,塞子无声地弹回了原位。
葫芦表面那层温润的金光颤了颤,
然后整只葫芦恢复了方才那种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模样。
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百花羞目光落在金色葫芦上,喃喃开口。
我总算明白了……天庭为什么默许我们下凡了。这不是我们的自由。这是我们的劫数。
她说着,把葫芦缓缓放回了桌案上。
然后重新坐下,双手放回膝头,结好手印,继续修炼。
灵光把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中。
这一次她的呼吸比方才更深更稳了,
像是把那些刚刚翻涌上来的念头全部沉进了心底的某处,不再去翻搅,也不再去看,
只是让它们安静地待在属于自己的那个角落里,和前世所有已经落了灰的东西一起。
葫天幻境之中,五行山依旧压在孙悟空身上。
头顶那块巨石上的朱红梵文在幻境的天光中缓缓流转着,像一层永远沉不下来的浮尘。
山间的风从石缝中灌进来,带着潮湿的苔藓气息和泥土的腥味,和真正的五行山一模一样。
孙悟空被压在石隙中,只露出头颅和半截胸膛,双臂摊在两侧的石面上,
五指微微蜷着,指尖的猴毛上沾着细碎的苔屑。
他的眼睛半闭着,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了的困兽,表面上不动声色。
他已经明白这是幻境了。
在第一天他就明白了。
那些山石、那些佛偈、那些压在他身上的沉重——全都是假的。
可明白和挣脱之间隔着的,是一层他暂时还打不破的壁垒。
这葫芦法宝像是专为克制他的,里面的幻境层层叠叠,
镇压之力仿的是五行山的精髓,不会伤他分毫,
却把他牢牢地嵌在这片虚构的山石之间,让他看得见路的尽头却迈不过去。
他试过用金睛看破虚妄,可每一次他以为自己快触到幻境边缘的时候,
那股力量就像退潮时忽然回卷的海水一样,把他又推回了原地。
他需要一股外力。
一股从幻境之外进入的力量,用于打破这层平衡。
刚想到这里,他就感觉到头顶上方的空气震荡了一下。
那震荡无声无形,可他的金睛捕捉到了
——幻境天空中的云层在那一瞬间裂开了一道裂痕。
然后一道身影从那条裂缝中坠了下来。
那道身影摔进五行山前的空地上时没什么好看的姿态,
四肢摊开、脊背着地、后背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扑响,扬起了一圈灰土。
那身影蜷了一下,屈起膝盖,手肘撑地,
把上半身从地上慢慢支起来,晃了晃脑袋,像是被什么震得有点懵。
他穿着黄袍,瘦削的面孔上沾着灰土和细碎的石屑,
深陷的眼窝里那对眼珠正茫然地转着,试图把自己所在的位置看清楚。
孙悟空看着那道身影,突然笑了。
嘿嘿,逃脱的机会来了。
黄袍怪听到那声笑才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看见了石缝中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看见了那副被压在山石下面却笑得比什么都敞亮的面孔。
他皱着眉头往前走了两步,在那块压着孙悟空的巨石前面站定了,
望着那颗毛脑袋,声音里带着刚被送进来时残留的迷茫和戒备:
你就是孙悟空?
孙悟空饶有兴致的看着黄袍怪:
没错,我就是。你呢?你是被谁送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