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角举起芭蕉扇
这把是芭蕉扇,不过这扇子与寻常芭蕉扇不同。寻常芭蕉扇是风扇,一扇送风、两扇起云、三扇降雨。而这一把——是火扇。
他把扇面翻过来,让老狐狸精看扇背那些暗红的纹路,
一扇之下,扇出去的不是风,是火。三昧真火。修为不够的,一扇子就能烧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银角在旁边补了一句,带着几分醉意和几分得意:
这火扇只有大哥敢使。我试过一次,烧了半座山头,差点把自个儿的眉毛烧没了。
金角横了他一眼,银角缩了缩脖子嘿嘿一笑,不再说了。
金角这才把芭蕉扇搁下,又将那柄长剑横托到老狐狸精面前。
这把剑叫七星剑。来历……我也说不清楚,是我师父曾经的佩剑。剑身上七颗星纹对应北斗七星,据说全力催动时可以引动星力入剑,一剑劈出,可断山河——
他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一下后脑勺:
不过我暂时还弄不明白它的用法。试着灌过几次法力进去,都跟石沉大海一样,半点反应也没有。就暂且搁手里吃灰了。
他说完又笑了笑,像是自嘲,可那笑意里到底藏着几分不甘心。
老狐狸精的目光在那七星剑上停了格外久的一瞬。
然后她开口。
果然都是好宝贝。干儿子们好福气,能得这么多宝贝。
金角大王把七星剑放在桌子上,转身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
抹了一把嘴角的酒渍,笑着打哈哈:
干娘看得高兴就好。来来来,再喝一碗!今夜不醉不归!
银角已经趴在了案上,醉眼迷离地朝老狐狸精举碗:
干娘……喝……
老狐狸精笑着应了一声,端起酒碗,
可她的眼珠子在金角和银角身上慢悠悠地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那只搁在案边的紫金红葫芦上。
灯火跳了一下,将她的侧脸映得明暗交替,那抹笑意在暗处的时候忽然变了一个样,
又在灯焰转亮的一瞬间重新糊上了那层温厚的假面,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洞内的酒气正浓,银角已经趴在案上,金角端着酒碗往嘴里送。
报——!
一个灰扑扑的小妖从洞口跑了进来,跪在地上恭敬道:
大、大王!那个被放走的和尚——他又回来了!
金角大王猛地抬起头来,眼中的醉意瞬间散了大半:
就他一个人?
小妖忙不迭点头:
是是是!小的看得真真的,就他一个!一个人站在洞口外头,连匹马都没骑!
金角大王缓缓把酒碗搁回桌上,往后靠了靠椅背,露出了笑意,整张脸都舒展开来。
银角大王的脑袋从胳膊里抬起来,醉眼迷离地眨了眨,
把刚才那两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随即咧嘴一笑:
哈!果然如大哥所料!他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他说着撑着桌子站了起来,踉跄了一下又稳住,伸手拍了拍金角的肩膀,
语气里带着一种咱们赢了的轻快:
大哥你说得太准了。那和尚找不到人帮他,走投无路,只能一个人回来硬闯了。
金角大王站起身,整了整衣袍,顺手从案上捞起了那只紫金红葫芦掂了掂,
然后朝洞口的方向偏了偏下巴,脸上的笑意里多了一层饶有兴致的玩味。
走吧。
他踱步往洞口走去,步伐不紧不慢,
去看看他打算怎么做。我是真好奇,一个修为低微的凡人和尚,回来能做什么。
银角的醉意已经消了大半,跟在金角身后一前一后地迈出了洞口。
洞内安静下来。
那张长案的上首,老狐狸精还趴着。
她看起来像是真的醉得不省人事了。
等金角和银角出去后,老狐狸精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看向桌子上放着的捆仙绳和七星剑,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洞口,金角和银角已经一前一后地站到了空地上。
冷风从山坳里灌过来,把两个人被酒气熏得微热的脑子吹得清醒了几分。
金角抬头望去,果然看见几十丈开外那道熟悉的身影。
玄奘就站在那里,双手合十,姿态安静。
可金角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那和尚身上没有他预想中的那种走投无路的焦躁、没有强撑出来的硬气、
也没有悲壮赴死的决绝。
他就那么平平常常地站着。
金角心里掠过一丝疑惑,但很快被酒意余劲和笃定的得意盖了过去。
他往前走了两步,负着手在身后,下巴微微抬起,
声音里带着猫捉老鼠时不急不躁的玩味:
玄奘,上次好心放你走——你居然还敢一个人回来。这次,可不会放过你了。
银角跟着往前凑了半步,手里攥着那只紫金红葫芦,
脸上的笑意里带着醉后特有的张扬和嘲讽:
还真叫大哥说着了!真的自己送上门来了。但你一个人又能做什么呢?
他歪着头,上下打量了玄奘一番,像是在看一件送上门来的物件:
或许你也知道自己走投无路了,找不到神仙帮你,所以干脆回来——找死。
他这话说得粗直,可里面裹着的那层得意和轻蔑却毫不掩饰地溢了出来。
玄奘终于抬起了眼。
他安静地听完了两兄弟的话,没有急着辩解,只是微微一笑然后疑惑道:
其实我很好奇。你们为什么要抓我们?
金角和银角同时愣了一下,对视一眼,又同时把目光转回玄奘身上。
玄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如果是为了吃我,我能理解。这西行路上,到处都在传吃一口唐僧肉就能长生不老,我早就习惯了。可你们却放了我。这不像要吃我的人会做的事。
他的声音沉了半分,语气却依然平缓:
而且我们素不相识,无冤无仇。我自问从踏入平顶山以来,没有得罪过你们半分。可你们设局引开悟空、绑了我师徒几人。就好像你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要吃我,而是——为了抓我而抓我。
金角大王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他听了最后那句话之后,五根手指忽然不自觉地攥了一下,
快得像一个下意识的本能反应。
他的目光和银角在空中撞了一下——银角那边明显慌了那么半拍,
眼底闪过一层他怎么猜到的的惊诧,
虽然那惊诧只维持了不到一息就被他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换回一副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