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桓的手僵了约莫两息,眼底那层震惊慢慢沉了下去,换上了一层冷沉沉的怒意。
他猛地一甩袖子,朝身后那几个还愣在院门口的侍从喝了一声:
“都愣着干什么?给孤上!把那和尚给孤——”
他话没说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是一道尖细的嗓音从门口传进来: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一个穿着深青色内侍袍的中年人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院子,
朝乌桓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
“殿下,王后娘娘派奴婢来寻您,说想您了,请您即刻入宫觐见。”
乌桓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回头看了玄奘一眼——那和尚还安安静静地坐在廊下,
那只鹿也还缩在他腿边,一人一鹿看起来倒像是一幅画。
他心口那团火没处撒,可母后召见,他总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拂逆。
他咬了咬牙,抬手指了指玄奘,嗓音压得低而狠:
“和尚,你给孤等着。”
说完,他一甩袍角,大步朝院门外走去。
侍从们连忙跟上,马蹄声很快便远了,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那只鹿粗重的喘息和晨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玄奘目送那行人消失在巷口,然后低下头,伸手轻轻拍了拍鹿的脖颈。
那鹿似乎听懂了他的意思,把脑袋从他膝上抬起来,安安静静地伏在地上。
玄奘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又让沙悟净从包袱里拿出伤药,
仔仔细细地将鹿背上的箭杆拔了,清理了创口,敷上药粉,再用帕子一圈一圈地缠好。
鹿在他手下慢慢放松下来,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呦鸣,像是感激,又像是撒娇。
等伤口包扎妥当,玄奘拍了拍它的背脊:
“去吧,回山里去,别再让人捉着了。”
那鹿站起身,抖了抖毛,朝院门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玄奘一眼。
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映着晨光和那个穿着旧袈裟的身影,像是在说“我会记住你”。
它看了好几息,才转身撒开四蹄,消失在巷子尽头的荒草间。
孙悟空靠在窗框上,啃完最后一口果子,把果核往院角一扔,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而此刻,王宫,白婉儿正坐在寝殿的软榻上,
手里捏着一方绢帕,有一搭没一搭地拭着唇角。
殿内的帐幔半垂着,把晨光滤得柔柔的,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她听见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走进来,
然后在榻前停住,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母后,桓儿来了。”
白婉儿抬起眼。
乌桓站在榻前,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
脸上的怒意收拾得差不多了,可眉宇间那点不耐烦还在。
他看到白婉儿面上那层淡淡的病容,愣了一下,
那点不耐烦便散了七八分,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带上了真切的关切:
“母后,您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白婉儿抬手掩了掩唇角,偏过头去轻轻咳了两声,
才转回头来,嘴角挂着一丝安抚的笑意:
“没事,老毛病了。你不用担心。”
乌桓的眉头皱了起来:
“老毛病?儿臣怎么不知道母后有老毛病?”
“你天天往山里跑,哪里知道这些。”
白婉儿语气里带着点嗔怪,摆了摆手,意思是不想再说这个。
正好侍女端着一碗药从偏殿走了进来,
脚步轻巧地停在榻前,将那碗黑褐色的汤药递了上来。
药碗靠近的时候,白婉儿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若是平时,乌桓未必会注意到。
可此刻他正站在榻前,目光落在母后的脸上,
便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惧意。
随即被她按捺下去,换上那副端庄而镇定的面容。
她接过药碗,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然后仰头,一口一口地将那碗药喝尽了。
放下碗的时候,她的嘴角还沾着一点药渍,侍女连忙递上绢帕。
白婉儿接了帕子,慢慢地拭着唇角,全程没有再看向乌桓,
像是方才那一瞬间的异样从未发生过。
乌桓站在原地,把那碗药从头看到了尾,把母后那一下极细微的迟疑也从头看到了尾。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可看着母后那副恢复了温婉的面孔,那句话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哪里不对劲,他又说不出来。
那碗药看着寻常,母后喝药的样子也寻常,
可就是有什么东西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直觉里,让他隐隐地不安。
他最终还是开了口
“母后,这药是哪个太医开的?要不儿臣给您换个人看看?”
白婉儿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浮起一层温暖的笑意。
她摇了摇头:
“不用。这药吃着挺好的,换了反倒不好。你去忙你的吧,母后歇一歇就好了。”
乌桓还想说什么,可看到母后已经合上了眼,便只好把话咽了回去,躬身行了一礼:
“那母后好好歇息,儿臣改日再来看您。”
他退出寝殿,脚步在殿门外停了一瞬,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半掩的殿门。
殿内那层淡淡的药香从门缝里飘出来。
他皱了皱眉,终究还是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那碗药里有什么,也不知道母后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惧意到底来自何处
——但他记住了那个瞬间,像一枚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发芽的种子,
安安静静地埋在了心里。
乌桓出了寝殿,沿着回廊走了十来步,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寝殿的方向,眉头还皱着,
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根细刺一样扎在那儿,拔不出来。
他正要转身继续走,余光却瞥见回廊尽头闪过一道灰扑扑的身影
——是方才端药的那个侍女,手里还端着那只药碗,
低着头走得很快,脚步又碎又急,像是在赶着去办什么不想被人撞见的事。
乌桓眯了眯眼。
他放轻了脚步,示意身后跟着的侍从别出声,自己远远地跟了上去。
那侍女穿过回廊、绕过假山、又钻进花园深处那条少有人走的小径,
一路上东张西望,步子越走越快。
到了花园最偏僻的一角,她停下来,四下又看了一遍,确认左右无人,便蹲下身,
将碗里的药渣“哗”地倒进了一丛灌木根部的泥土里,
然后拿脚踢了些落叶盖上去,起身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