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外的暗处,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王朗站在墙根底下,双手拢在袖中,
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望着院子里那片越来越拥挤的人潮。
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自己一手安排的戏码在一墙之隔的院子里徐徐铺开,
像一位把棋局摆好了之后退到屏风后面的棋手。
身后传来脚步声,白婉儿走到他身侧,
也朝院墙那边望了一眼,然后偏过头来看着他:
“这就是你的计划?叫这些人来干嘛?”
她的语气里带着好奇,像是一个刚刚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戏台的人,
想问问旁边那位搭台的人这出戏要怎么演。
王朗没有回头,视线仍然隔着矮墙望着院中那个站在石阶上的假国王。
他只是微笑解释道:
“乌桓已经站在胜利者的位置上了。现在,就看那假国王怎么选择了。他如果不想在满朝文武面前暴露妖怪身份,那就只能认输。认了输,便成为阶下囚,到时就只能任我们拿捏。
可如果他想反抗,一动法力,妖气外泄,在这满朝文武的众目睽睽之下现了原形——那就更好了。
孙悟空就在天牢里等着,一旦他现出本相,那猴子便能名正言顺地一棒子打死他。到时候,乌鸡国的史书上记的便是:妖邪篡位,太子除妖。干干净净,漂漂亮亮。”
他语气依然平淡:
“他选哪条路都是死局。区别只是死的体面不体面。等到结局到来,我们也可以出手了,让整个乌鸡国的人都知道这妖怪是佛门文殊菩萨的坐骑。仙师的目的就达成了。”
白婉儿听完,沉默了片刻。
院子里的人声还在往上涨,
文武大臣们已经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那石阶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人认出了太子甲胄的身影,有人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那个国王,
两张同样惊疑不定的面孔在灯火下明灭不定。
白婉儿偏过头,看了王朗一眼,像是重新认识了一个人似的打量。
她低声笑了一下:
“好计策。没想到你这浓眉大眼的老实人,也学坏了。”
王朗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只是继续看戏。
院子里,假国王的目光从那些涌入庭院的朝服人影上一一扫过。
他的眉头越拧越紧,内心陷入挣扎。
动用法力,妖气外泄,满朝文武面前现出原形,那便是坐实了“妖邪篡位”的罪名。
不动用法力,束手就擒,被一群凡人关起来,
那他堂堂金仙级妖王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了。
他修炼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从一根缰绳底下挣出来,
好不容易才坐上这张龙椅,难道就这么被人拽下去?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乌桓身上。
看着那个年轻人面对着满院朝臣的背影,心底翻涌着丝丝恨意。
都怪这小子。
如果不是他,自己还在寝殿里安安稳稳地喝着茶,
等着明天天亮之后去天牢里料理那个唐僧。
可这神经病太子今晚居然造反了,还叫来了满朝文武
——不管这小子是怎么做到的,事情都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既然自己当不成这个国王了,那至少,得先把这小子宰了。
假国王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
目光从乌桓身上收回来,落在院中那片鸦雀无声的人群上,等着看乌桓到底要说什么。
他倒要看看,这个毛头小子拿什么来安抚满朝文武。
乌桓站在石阶上,被几十道目光从四面八方盯着。
那些目光有惊疑、有不解、有担忧、也有几道藏得很深的审视。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来之前他满心都是“救母后”“自保”“控制国王”这些迫在眉睫的念头,
他以为把国王控制住了,一切便水到渠成。
可此刻站在满朝文武面前,他才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控制住了国王,可他要怎么向这些人交代?怎么让他们相信他做的是对的?
怎么让他们不把他当成一个犯上作乱的逆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先朝台下欠了欠身,姿态不卑不亢开口。
“诸位大人。今晚把诸位请来,并非孤的本意。可有些事,孤若不说,诸位便永远不会知道,等到知道的时候,大概也没有开口的机会了。”
他的目光从那些面孔上一一扫过,把那些熟悉的、叫得出名字的、
曾在朝堂上为他父王歌功颂德的面孔一个接一个地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白婉儿告诉他的那番话——关于外祖父家的权势、
关于父王的清除计划——用他自己能说得出口的方式,一字一字地说了出来。
“如果他还坐在那张龙椅上,等待诸位大人的便只有死局。要么丢官,要么丢命,要么连累满门。唯一的活路——只有他退位。我继位。”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那些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朝臣们一个接一个地闭上了嘴,
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惊讶,从惊讶到沉默。
那些武将们攥着剑柄的手松了又紧,那些文臣们都低下了头。
有些人把目光从乌桓身上移开,落在脚下,
像是要在那里找到什么东西来安放此刻心里的不安。
因为他们都听懂了。
王后母家的势力,从来就不只是一个人的事。
那些在朝中担任要职的、在军中统领兵马的人,有多少是从王后母家门下走出来?
有多少是靠着那一条线才站到了今天的位置上?
国王若真要把王后母家的根须一根一根地拔干净,
那被翻起来的泥土,绝对不会只沾到王后一个人。
乌桓说得没错。
如果国王还在那个位子上,等待他们的,就是一个一个被清算的结局。
没有人说话,可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那沉默让站在石阶上的假国王都微微变了脸色。
这些人,这些他花了一年时间、用无数恩威并施的手段拢在身边的人,
此刻正被乌桓那几句话一点一点地从他身边拉走。
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国王说话。
那些平日里在朝堂上争先恐后表忠心的面孔,此刻全都沉默着,低着头。
假国王看着那些人,又看着站在石阶上、背对着他觉的已经赢得了这场对峙的乌桓,
心底那层冰冷的恨意终于烧穿了他最后一点犹豫。
既然当不成王,那就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