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的眼神微微变了。
“香火。人间供奉的神,受人间香火,香火就是神力的根。我用自己攒下的香火神力,才可以驱动阴阳镜。”
他停顿了一下。
“师父,您虽然号称齐天大圣,可您心里清楚——您在人间,没有香火。”
孙悟空的嘴唇抿紧了。
他确实没有,凡人中根本没人认识齐天大圣。
齐天大圣的名号,只在话本故事中出现,还是陈玄给他传的。
陈玄看着他的表情:
“那您觉得,您能多次使用阴阳镜,靠的是什么?”
孙悟空沉默不语。
“您第一次使用,救的是乌鸡国的国王。那一次,靠的是我留在镜子里的香火神力。您用了,救活了国王,那点香火也就耗尽了。所以我再三告诫,只此一次。”
“可您第二次使用,就不同了。”
孙悟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第二次,镜子里没有香火神力可以消耗了。可您还是用了。镜子还是把那些尸体照活了。那师父,您以为,它消耗的是什么?”
陈玄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是受益人的气运。”
孙悟空的瞳孔缩了一下。
“可该死之人本来就没什么气运了。气运不够。逆转生死是天大的事,那点气运填不满这个窟窿。于是镜子就继续抽,抽她身边最亲近的人。抽她的家人。”
“这个时候,师父,您再次逆转了他们的生死。欠的气运债再次加大。于是阴阳镜开始抽她的邻里,抽所有跟她气运相连的人。”
陈玄的声音开始严肃起来。
“一直抽到,方圆之内,所有跟她沾着因果的人,气运都被抽空。气运空了,命也就空了。于是那些人就一个接一个地死。看着像意外,摔死的、呛死的、跌进井里的——可那都是气运耗尽的果。没有邪祟,因为杀他们的,是他们自己的命数被抽干了。”
他停了下来。
殿里死一般的安静。
孙悟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那黄土城里……上百条命……”
陈玄点点头,看着孙悟空,轻轻地说:
“因果已经缠上了。师父走到哪里,它就抽到哪里。除非找到法子把这笔债填上,否则,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孙悟空听懂了。
这场祸患的根,不在那面镜子,也不在什么因果缠身。
根在他自己。
从他第一次尝到掌控生死的甜头却不肯撒手的那一刻起,
从他把陈玄那句“只可用一次”抛在脑后的那一刻起,
从他在黄土城里掏出阴阳镜、自以为还能再赌一次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种下了。
他这辈子认过错,可嘴上认错和心里认错,是两回事。
此刻他坐在这镇妖仙师殿里,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上百条命,是他一手送掉的。
他抬起头,看着陈玄的眼睛
“这次是我做错了。”
没有惯常的混不吝,没有推脱,也没有“要不是……”。
就是认了。
“如果我想弥补这个错误,应该怎么做?”
陈玄愣了一下。
他太清楚师父的脾气了。
嘴硬,骨头硬,认错这两个字,从那只猴子嘴里说出来,比登天还难。
可此刻孙悟空眼神里没有半点闪避,坦坦荡荡地把“我做错了”四个字摆在了桌面上。
陈玄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泛起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一笑。
“放心,师父。交给我吧,我会帮你收尾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毕竟阴阳镜是我的,我也有责任。”
孙悟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这小子,就是能干。好像天塌下来,你都能给俺老孙兜住。”
陈玄笑而不语。
孙悟空又坐了一会儿,喝了口已经凉透的茶,
忽然站起来,在殿里踱了两步,回头看了陈玄一眼。
“那黄土城里的人……”
陈玄打断他
“我知道。接下来的事,我来安排。您信我。”
孙悟空盯着他看了两息,点了点头。
他信。
这个徒弟,从来比他能干,也比他想得周全。
他比自己强得多。
而此刻,人间的黄土城。
天还没亮透,整座城笼罩在一种灰蒙蒙的沉寂里。
城中的死亡已经停了。
昨天夜里再没有新的死讯传出来。
可那沉默并不让人安心,反而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又会响。
城主府后园,红孩儿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一夜没睡。
死了一百多。
有凡人有妖,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他在这片黄土塬上经营了这些年,护着这一城的人,
妖怪也好,凡人也罢,都是他的子民。
如今一夜之间没了上百,他这个城主,连凶手是谁都说不清楚。
就在这一刻,他忽然眉头猛地一皱,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他霍然起身,推开窗,纵身化作一团火光,
从城主府上空掠过,朝着城外的方向疾飞而去。
火光划过黎明前最暗的那片天,在黄土塬上空拖出一道赤红的尾迹。
黄土城外,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
陈玄站在官道旁的一处缓坡上,衣袍被晨风吹得微微鼓动。
孙悟空蹲在他旁边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捏着根不知从哪儿拔来的草茎,
有一搭没一搭地咬着,眼睛时不时往天边瞟。
“来了。”
孙悟空忽然说。
话音未落,一道火光从黄土城方向破空而至,
赤红色的尾迹划破灰蒙蒙的天幕,像一颗坠地的流星。
火光落地,热浪荡开一圈,将地上的黄土吹得四散。
红孩儿现出身形,火尖枪扛在肩上,红缨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先落在孙悟空身上,眉头一皱,
正要开口说什么,视线却忽然偏转,落在了旁边那个人身上。
陈玄。
红孩儿愣了一下,随后露出惊喜的表情。
他大步上前,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
“陈玄大哥!”
陈玄微微一笑。
“红孩儿,好久不见。我们已经一百多年没见了吧。”
红孩儿走近了些,脸上的欢喜毫不掩饰。
他用力点了点头:
“是啊,上次见面还是我的生辰。那时候你送了我一面火云幡,我到现在还收在库里。没想到一眨眼,就过了一百多年了。”
他说着,语气忽然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转到孙悟空身上。
他看了看孙悟空,又看了看陈玄,眉头一皱。
“陈玄大哥是来为这猴子出头的?”
陈玄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我只是过来,帮他收拾烂摊子。毕竟是我师父。而且那面阴阳镜,也是我的。”
红孩儿沉默了。
他盯着陈玄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慢慢拔起插在地上的火尖枪。
陈玄注意到他这个动作,眼神一动。
果然,红孩儿抬起头时,眼底已经烧起了灼热的战意。
一种压了一百多年、终于找到机会释放的战意。
“陈玄大哥,既然你是过来帮他的——那就得和我过一场。这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