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婆说到这里,又放声大哭起来。
玄奘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和尚。
他刚刚才从道士的皮鞭下救出了一群和尚。
他亲眼看见那些和尚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心中愤慨,觉得道士欺压佛门,实在可恶。
他进了王宫,与三位国师斗法,揭穿了他们的妖怪身份,
让国王下旨释放所有和尚、发还寺庙产业。
他以为自己做了件好事,救了佛门弟子,弘扬了佛法。
可现在,一个乡野老妇跪在他面前,告诉他,她十五岁的孙女,被和尚抓走了。
因为欠了三石谷子。
玄奘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满面泪痕的老婆婆,沉默了片刻,然后蹲下身来。
“老人家。贫僧想请您把车迟国这些和尚的事,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说一遍。”
老婆婆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犹豫。
她看了看玄奘身后那三个模样古怪的徒弟,又看了看玄奘那张温和而郑重的脸,
终于点了点头。
这一开口,便揭开了车迟国佛门之下,那层光鲜外衣下腐烂透顶的里子。
原来,车迟国的和尚,远不是玄奘以为的那种清修苦行之辈。
他们在这个国家里,已经盘踞了百年。
百年来,寺庙越建越多,庙产越滚越大,到后来,几乎成了国中之国。
这些和尚不事生产,不耕不织,一切吃穿用度,全赖百姓供养。
他们立下规矩,说佛门清净,僧侣不沾俗务,所以不必向朝廷交税。
这原本也说得过去,可偏偏车迟国有一条律法
——凡挂名寺庙名下的田产,皆视为庙产,一律免税。
于是那些不想交税的地主们,便纷纷将田地挂在了寺庙名下。
名义上是捐给佛祖,实际上还是自己耕种、自己收租,只是每年给寺庙一大笔香火钱。
和尚们得了好处,自然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样一来,朝廷能收上来的税便越来越少,国库日渐空虚,
而寺庙名下的土地,却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
土地一多,贪心便跟着长。
那些和尚起初还只是收些香火钱,后来胆子大了,开始直接低价收购百姓手中的田地。
名义上是“买”,实际上跟抢没什么区别。
百姓若不卖,他们便以各种名目施压
——今天说你家占了庙里的地界,明天说你家的牛踩了庙里的田,
后天又说你冲撞了佛祖,要拿钱来赎罪。
小门小户的百姓哪里经得起这般折腾?
到最后只能乖乖把地契送到庙里去。
田地卖了,百姓便没了活路。
于是只能再向寺庙租田种。
租金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丰年勉强糊口,荒年便是一屁股债。
还不起租的,儿女便被抓进庙里去抵债。男孩做苦役,女孩便……
老婆婆说到这里,声音又颤了起来,浑浊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他们把我孙女抓走的时候,说的是让她去庙里‘侍奉佛祖’。可我隔壁家的老嫂子,她孙女三年前也被抓了去,后来再也没见过。老嫂子去庙里要人,被那些和尚打了出来,说她在庙前喧哗,冲撞了佛门清净。老嫂子回来之后,没过半年就……就去了。”
玄奘的双手在袖中慢慢攥紧。
老婆婆又说了下去。
那些和尚的恶行远不止此。
他们有了钱,有了地,有了人,便开始不安分起来。
有些和尚在庙里饮酒吃肉,有些甚至公然强抢民女,可以说是无恶不作。
他们打的是“双修欢喜禅”的旗号,说这是佛门的无上法门,凡人不懂,也不配懂。
可实际上,那些被抢去的女子,
不过是被关在庙后的暗室里,供那些所谓的“高僧”淫乐罢了。
百姓们不是没有告过状。
可那些和尚财力雄厚,人脉极广,车迟国从上到下,不知多少官员受了他们的好处。
告状的百姓还没走出城门,便被庙里的人截了回来,轻则一顿毒打,重则直接消失。
告到官府,官府推给寺庙;告到寺庙,寺庙说你诬告佛祖。
百姓们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只能忍气吞声地活着。
“那些和尚,掌控了车迟国大半的土地和钱财。朝廷也不敢轻易动他们,朝中不知道多少大官,家里都挂着庙里的‘功德主’名号。国王见了他们的方丈,都要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大师。”
玄奘沉默了许久。
他想起自己昨日在大殿上,义正辞严地对国王说
“佛门弟子也是陛下的子民,如此苛待,恐失民心”。
他想起自己看到那些和尚被道士鞭打时,心中涌起的愤慨。
他想起自己逼着国王释放所有和尚、发还寺庙产业时,那份自以为是的欣慰。
原来如此。
原来他看到的,只是那些和尚被道士欺压的一面。
他看到的是弱者被欺负,所以他出手相助。
可他不知道,这些弱者在得势的时候,曾是如何欺压别人。
他不知道,那些被道士鞭打的和尚,
在道士来之前,手中的鞭子曾抽在多少无辜百姓的身上。
他救了狼,却以为自己救了羊。
老婆婆最后说了一句话,却像一把钝刀,狠狠地剜进了玄奘的心里。
“长老啊,您说那些道士是妖怪,是坏人。可他们来之前,我们活得水深火热。他们来了之后,那些和尚被抓去做苦力,我们这些百姓,才能喘口气。再没有人来抢我们的孙女了。”
玄奘猛地抬起头。
“我不知道那些道士是不是好人。可他们把我们身上的石头搬开了。您昨天把那块石头又搬回来了。长老啊,您说,我该谢您,还是该恨您?”
暮色渐浓,官道上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玄奘浑身发寒。
他缓缓站起身来,望着面前那座车迟国的城池,望着城墙上高高飘扬的旗帜,
忽然觉得那座城像是活物,正在无声地嘲笑他。
孙悟空难得地没有说话。
沙和尚低着头,沉默地站在一旁,行李担子还搁在肩上,却像是有千斤重。
猪八戒叹了口气,把钉耙往地上一杵,闷声不响。
玄奘闭上眼睛。
他想起临行前,观音菩萨在长安城中的嘱托。
西行取经,是为大唐求取真经,度化世人,普度众生。
可眼前这车迟国的众生,究竟谁该度,谁不该度?
那些被和尚抓走的女孩,谁去度?
那些在寺庙名下的田地里劳作了一辈子、却连自己种出来的粮食都吃不上几口的百姓,谁去度?
他救了一群恶人,却以为自己行了善。
他犯了一个大错。
“悟空。”
“师父。”孙悟空站起身来。
奘翻身上马,攥紧缰绳,调转马头,面朝车迟国城门,
“我们回去。但这一回,不是去找国王。我们去城东的那座大庙。去见见那些‘高僧’。”
孙悟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握紧了金箍棒。
猪八戒和沙和尚默默地跟了上去。
师徒四人沿着来时的路,重新往车迟国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