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十年。
十年里，陈家庄献出了二十个孩子。
那些孩子最小的才三岁，最大的不过十岁。
他们被放在竹筏上，推到河中央，然后竹筏沉下去，孩子的哭声被水声吞没。
没有人敢回头看一眼，没有人敢去河边收尸。
他们只能跪在岸上，磕头，祷告，祈求河神保佑。
献了十年，陈家庄确实风调雨顺。
河里的鱼比往年多了，田里的庄稼比往年好了，连河上的风都柔和了。
可陈家庄的人，没有一天睡得安稳。
每到秋后，家家户户便提心吊胆，生怕抓阄抓到自己。
每到夜里，河边总有女人在哭，哭声顺着河风飘过来，飘进每一户人家的窗子里。
直到前不久，灵感大王又现身了。
这一次，他没有要童男童女。
他对着跪了一地的陈家庄百姓说：
“念你们十年供奉虔诚，我给你们指一条活路。过些日子，会有一个大唐来的和尚经过你们这里。你们将他献给我，从此以后，我便不再要童男童女了。”
陈家庄的人听了这话，先是愣住，然后便疯了。
不用再献孩子了。
只要献一个和尚。
一个外来的和尚，跟他们非亲非故。
用他一个，换陈家庄从此太平，
换那些孩子们再也不用被推入通天河，换那些母亲再也不用在夜里哭。
这笔账，谁都会算。
于是他们准备了轿子，准备了斋饭，准备了满面的笑容。
他们等在城门口，把玄奘师徒迎进来，把玄奘一个人送上那条通往通天河的路。
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庄主说完，整个人瘫在地上，嚎啕大哭。他一边哭一边磕头。
“长老……我们也是没办法……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院子里一片死寂。
那些家丁和仆妇跪了一地，低着头，浑身发抖。
孙悟空听完，勃然大怒。
他猛地抬起头，朝着陈家庄上空发出一声暴喝——
“可恶！！你们居然敢将我师父当祭品献给妖怪！”
那一声暴喝，含怒而发，如同震天雷霆。
声浪从他口中炸开，像一圈无形的冲击波，瞬间扫过整座陈家庄。
屋顶的瓦片簌簌震颤，街边的窗户纸纷纷碎裂，连那些紧闭的门板都被震得吱呀作响。
声浪所过之处，空气都在嗡嗡嗡地颤抖。
那些躲在屋里的百姓，遭了殃。
心理承受能力差的，只觉得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开，
眼前一黑，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晕死过去。
心智稍坚定的，捂着耳朵跪在地上，痛苦地哀嚎着，
只觉得那声音像一把钻子，直往脑子里钻。
整座陈家庄，在那一吼之下，像是被一只巨手攥住了心脏，喘不过气来。
猪八戒和沙悟净两人一左一右拉住孙悟空的胳膊。
“大师兄冷静！你现在把这镇子吼塌了也没用！师父还在那妖怪手里呢！”
沙悟净拉住孙悟空的左臂，向来沉稳的脸上也满是焦急：
“大师兄，二师兄说得对。眼下最要紧的，是救回师父。那妖怪在河里，咱们得赶紧下去，迟了怕师父有危险。”
孙悟空的火眼金睛死死盯着通天河的方向。
他沉默了几息，终于将那股翻涌的怒意压了下去。
“灵感大王是吧？你等着。你孙爷爷这就来找你。”
他说完，扛起金箍棒，大步朝河岸走去。
猪八戒和沙悟净对视一眼，连忙跟上。白龙马也跟在后面。
而此刻，在通天河底，那座珊瑚与贝壳砌成的宫殿里，
玄奘被绑在大厅正中的珊瑚柱上。
大厅的上方主位上，灵感大王斜靠在一张巨大的珊瑚椅上，
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拈着一颗葡萄，得意洋洋地喝着酒，时不时发出一阵粗犷的大笑。
那灵感大王生得极为骇人。
他身形高大，足有丈许，膀阔腰圆，脸上布满了墨色的鳞片。
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瞳仁竖立，泛着血红色的光，满嘴的尖牙参差交错。
在他身旁，坐着一个美艳的女妖。
那女妖生得极为标致，身段婀娜，穿着一袭水红色的纱衣，露出一截雪白的肩颈。
她的面容妩媚，杏眼桃腮，嘴角含春，
一头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间缀着几颗珍珠。
唯一让她与常人不同的，是她左边脸颊上，有几片红色的鱼鳞，
从眼角一直延伸到耳根，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
那几片鱼鳞非但不显得丑陋，反而让她多了几分异样的妖冶。
她靠在灵感大王身边，一手撑着下巴，好奇地打量着下方的玄奘。
“大王，这唐僧吃了，真能长生不老吗？”
灵感大王闻言，哈哈一笑。
他放下酒杯，看向身旁的女妖。
“长生不老？你说说看，什么是长生不老？”
那女妖歪了歪头，想了一下，认真地答道：
“不老不死？永存不灭？”
灵感大王听了，又笑了。
他摇了摇头，伸手捏了捏女妖的脸颊，
那动作带着几分宠溺，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苍凉。
“你呀，还是太年轻。这世上，没什么是真正永存不灭的。”
女妖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灵感大王靠在珊瑚椅上，仰头望着宫殿的穹顶，缓缓开口。
“就算是大罗真仙，也有消亡的一天。天地都有寿数，何况神仙？只不过，他们可以活很久很久而已。久到凡人无法想象，久到他们自己都忘了自己还会死。可忘了，不代表不会。终有一日，天人五衰，劫数降临，再大的神通，再高的修为，也不过是一抔黄土。”
他顿了顿，低头看向自己布满鳞片的手掌。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提升自己。这样才能在劫数降临的时候，不至于连反抗都没机会。”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了方才那副得意洋洋的笑。
女妖坐在一旁，眼中多了一层若有所思。
她伸手抚了抚自己脸颊上那几片红色的鱼鳞，喃喃道。
“原来连神仙也会死啊。那这唐僧，吃了有什么用？”
灵感大王转过头来，咧嘴笑了一下。
“这唐僧，是佛门金蝉子转世。十世修行的功德，全在他的血肉里。他往东土大唐走这一趟，一路上降妖除魔，度化众生，每一步都在积攒功德。那些功德，佛门叫它‘造化’，我们妖族叫它‘资粮’。可不管叫什么，那好东西，实实在在的，全在他身上。”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玄奘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僧人。
玄奘身上的佛光隐隐透出来，在浑浊的河底宫殿中格外分明。
灵感大王深吸了一口气。
“他就是一个大补丹。我在这玄仙境界，已经待了很久了。一直不得寸进。我试过无数法子，可那个瓶颈，就像一堵墙，不管我怎么撞，都撞不开。”
他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躁动。
“可只要吃了这唐僧，我就能直入金仙。甚至大罗金仙，也能展望。”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在颤。
那颤意里，有渴望，有野心，也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