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还是那座庙,香炉还是那个香炉,只是里头供的神换了。
百姓们排着队上香,一个个嘴里念叨着,脸上重新有了笑模样,
仿佛那尊新凿的石像真能扛着金箍棒从庙里跳出来,把天下的妖怪都扫个干净。
而此刻,镇外官道上,师徒四人正慢悠悠地走着。
孙悟空忽然脚步一顿,回头往青牛镇的方向望了一眼,耳朵动了动。
他咧嘴一笑。
“师父,那帮人把青牛庙拆了,给俺老孙立了座庙。”
玄奘微微一怔,随即摇头苦笑,没有说话。
金兜洞,石床之上,青牛侧卧而眠,鼾声如雷。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黄鼠狼小妖从洞外冲进来,慌慌张张的:
“大王!大王!不好了!出大事了!山下镇子里的百姓,把您的庙给推了!”
青牛被这一嗓子吵得翻了个身,鼾声停了停,慢吞吞地睁开一只眼,
牛眼浑浊,迷迷糊糊的。
他抬起一只手揉了揉眼睛,又打了个哈欠。
“嗯?我的庙?推了就推了吧,本来就没让他们立什么庙。当初救他们也就是顺手的事,谁稀罕那几炷香火。”
他说完,又把脑袋搁回石床上,眼皮一沉,就要接着睡。
那小妖急得直跺脚:
“大王啊!您先别睡!那帮百姓推倒了您的神像,重立了一尊新神像!是个雷公嘴的猴子,叫什么……叫齐天大圣!”
青牛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瞳孔里那股浑浊的睡意一瞬间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凌厉的凶光。
他从石床上坐起来,动作快得跟方才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判若两人。
“什么!?推了我的神像,立了那弼马温的!?”
小妖连连点头:
“是是是!小的亲眼看见的!那帮百姓把您的神像推倒在地,牛角都磕断了,然后凿了个猴子的像供上去,叫什么齐天大圣庙!”
青牛没再说话。
他从石床上站起来,周身那股慵懒的气息一瞬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沉凝如渊的威压。
“弼马温……当年在天上,他不过是个看马的。老子好歹是太上老君的坐骑,在兜率宫听道那么多年,他算什么东西?如今倒好,凡间的百姓把老子的庙给拆了,换成了他?”
他越说越气,声音逐渐拔高,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走!去看看!那群白眼狼怎么敢的!”
小妖被这一嗓子震得耳朵嗡嗡响,却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是大王!小的们,跟上!都跟上!大王下山了!”
洞里洞外顿时鸡飞狗跳。
巡山的、烧火的、打杂的小妖们纷纷抄起家伙,
有的拿刀,有的举叉,有的顺手抓了根木棍就往外冲。
领头的黄鼠狼小妖气得直骂:
“都慌什么!跟上大王!排好队!排好队!”
青牛懒得理会身后的混乱,已经出了洞府,往山下走去。
而此刻,山下青牛镇里,百姓们正围着新立起来的齐天大圣庙忙活得热火朝天。
几个后生抡着锤子修整庙前的石阶,一边干一边说说笑笑。
“这大圣庙可比原先那青牛庙气派多了!”
“那可不,你没见那大圣爷爷一棒子扫出去,百十号妖怪跟割麦子似的,那才叫真神!”
“就是就是,那青牛神供了七年,连个面都没露过,还是大圣爷爷实在!”
很快庙宇就好了。
众人纷纷聚拢过来,在庙前排成几排,准备行礼。
就在这时,天色突然暗了。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一眨眼的工夫,日头就像被按了下去,光线骤然一沉。
紧接着,一股威压从天而降,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众人头顶。
那威压之中裹着浓烈的怒意。
百姓们扑通扑通跪了一地,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然后,脚步声来了。
百姓们趴在地上,偷偷抬眼往前看,只见镇口方向,一个身影正缓缓走来。
那是个身材魁梧的壮汉,头生一对弯弯的牛角,
面如青铁,双目赤红,身披一件青黑色的袍子。
他脸色阴沉,每一步踏出,周身的气息如实质般扩散开来,
压得路两旁的柳树都弯了腰。
人群里,几个上了年纪的老者率先认了出来。
七年前,那个除妖的夜晚,有人远远地瞥见过他的模样,错不了。
“青……青牛神?”
一个老者颤着嗓子喊出来,声音都变了调。
青牛缓步走近,在庙前站定。
他抬起头,看着庙门上那块新挂的匾额——“齐天大圣庙”五个大字,漆色鲜亮,刺眼得很。
他又低头看了看庙里那尊新凿的石像,雷公嘴,扛着根棍子,脚踩祥云。
青牛盯着那石像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他压着怒火,慢慢说道。
“我可以不在意你们是不是拜我,也可以不在意你们推了我的神像。但你们居然敢推了我的神像后,立那弼马温的像。”
“简直岂有此理!”
他猛地一跺脚,轰隆一声,庙前的石阶裂开一道大口子。
天上瞬间乌云密布,电闪雷鸣,一道闪电劈在镇外的老槐树上,树冠烧成了一团火球。
百姓们吓得魂飞魄散,有人当场哭了出来,有人磕头如捣蒜。
“你们怎么敢的!”
青牛的声音在雷声中炸开,震得庙门都抖了三抖。
人群里,一个胆大的后生实在扛不住了,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来,磕磕巴巴地辩解:
“青牛爷爷饶命!饶命啊!这不关我们的事啊!是那孙悟空逼着我们立的!他说……他说如果我们不立这神像,他那棒子可不留情啊!我们也是被逼无奈,青牛爷爷明鉴啊!”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百姓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附和:
“对对对!是那猴子逼的!”
“我们哪敢推青牛爷爷的神像啊,都是那猴子拿棒子逼着我们干的!”
“青牛爷爷您大人大量,饶了我们这回吧!”
青牛听着这些话,脸上的怒色没消,嘴角却抽了一下,
像是气极反笑,又像是被这群人的无耻给噎住了。
“他逼你们?他逼你们推我的像,你们就推?他逼你们立他的像,你们就立?那我现在也逼你们一回——”
他抬手往庙里一指,
“把这破庙给我拆了,把那猴子的像给我砸了,重新把我的像立回去。不然,我手下也不留情。”
百姓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
青牛眯起眼:
“怎么?不动?那你们就是自愿立的,不是他逼的。”
那后生急得眼泪都出来了,趴在地上往前爬了两步:
“青牛爷爷!我们拆!我们这就拆!您别生气!我们马上把庙拆了给您重新立像!”
青牛没说话,只是抱着胳膊站在庙前,
赤红的双目扫过伏了一地的百姓,天上的雷声滚了又滚,乌云越压越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