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一拳!打飞了!
虎精喉咙里滚出一连串暴怒的低吼,
妖气从皮毛间蒸腾而起,周身泛起一层若有若无的黄色光晕。
它四爪刨地,将脚下的泥土翻起半尺深,整个身子伏低又弹起,朝玄奘猛扑过来。
玄奘眼中的寒意倏然升了起来。
方才那一拳,他本可以下死手,但念着上天有好生之德,便只用了三成力,
想着给它个教训,让它知难而退也就是了。
谁知这畜生反倒不知好歹地扑上来拼命。
玄奘心中暗道一声,冥顽不灵,那就怪不得我了。
当下面色一沉,右拳再度握紧。
这一回,金光不再只是拳面上炸开一下,
而是如流水一般从指缝间漫出来,沿着手腕、小臂一路蔓延,
整条手臂都被一层流动的金芒覆住,光芒明灭不定,
像是把一炉滚烫的铁水浇筑在了胳膊上,映得四周树影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虎精扑到近前,血盆大口离玄奘面门不足三尺。
玄奘不闪不避,迎着虎头又是一拳。
这一拳比方才重了何止十倍。
拳风过处,空气都被挤得发出一声爆响,金光凝成一点,
结结实实地轰在了虎精的天灵盖上。
只听得一声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像是石头砸开了核桃,虎精的头骨应声而碎,
整个虎头都被这一拳打得凹陷下去一块。
巨大的身躯僵在半空一瞬,而后直挺挺地朝后栽倒,轰然砸在地上,扬起一圈尘土。
但虎精到底是三百年修为的妖物,临死反扑,两只前爪胡乱一撕,
锋利的爪尖划过玄奘的胸口和肋下,直接将那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色僧衣撕成了碎片。
虎精七窍流血倒在地上,四条腿还抽搐着。
然后它身子一歪,彻底不动了。
林间安静得只剩下玄奘的呼吸声。
洛倾凰瘫坐在地上,后背抵着树干,整个人还在止不住地发抖。
她看了看地上那具庞大的虎尸,又看了看玄奘,目光最后落在他被撕烂的僧衣上。
左肋到腰侧裂开一道尺把长的口子,倒是没见血
——虎爪只撕破了衣裳,没伤到皮肉分毫。
玄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僧衣,皱了皱眉,叹了口气道:
“可惜了,刚换的。”
洛倾凰本来还瘫坐在地上发抖,听他这么一说,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玄奘看她一眼,摇了摇头,干脆抓住僧衣,用力一扯。
“刺啦”一声。
露出里面精壮的上半身来。
他随手把破布条往地上一丢,活动了两下肩膀,
肩胛骨上覆着一层薄而紧实的肌肉,随着动作起伏滚动。
腰背挺拔,线条干净利落,整个人站在那儿,充满了力量感。
洛倾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先是愣了一下,
脑子里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哪儿不太对。
忽然间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猛地瞪大眼睛:
“你、你……你是男人!?”
洛倾凰整个人都懵了。
女儿国自建国以来,几百年间少有过男子踏足。
国中女子繁衍后代,靠的是子母河的水,生下孩子都为女婴。
她对男人的全部认知都来自典籍里的图画和文字。
洛倾凰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她慌忙别过头去,可方才那一幕已经印在脑子里了,
越是不想想,越是清清楚楚地浮在眼前。
她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不就是个光膀子的男人吗?至于么?
玄奘见她这副反应,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双手合十,微微欠身道:
“贫僧失礼了。方才僧衣被那孽障撕破,实在不成样子,索性扯了干净,一时忘了顾及女施主。”
他顿了顿,解释道,
“贫僧是从东土大唐而来,去往西天拜佛求经的和尚,法名玄奘。前几日行至贵国边境,贫僧与徒弟们走散了,在附近山林里寻路时,恰好撞见女施主遇险,便出手相救了。并非有意冒犯。”
洛倾凰听他说完,脸上的热度稍微退了些。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把女王的仪态捡回来:
“原来……原来是东土来的高僧。小女洛倾凰,多谢大师救命之恩。”
嘴上说得端庄得体,可目光一不留神又滑到他肩膀下面去了,她赶紧把眼珠子拽回来。
可余光里全是那片精壮的胸膛。
洛倾凰觉得自己脸上的温度又往上蹿了一截,心里直犯嘀咕:我这是怎么了?
她撑着树干要站起来。
结果右腿刚使劲,脚踝处一阵钻心的疼,她“嘶”了一声,膝盖一软,整个人又跌坐回去。
玄奘见她捂着脚踝,蹲下来看了一眼,
见她右脚踝肿得老高,裤腿都被撑紧了,显然是方才被甩下马时崴得不轻。
他抬头问:
“施主可还能站起来?”
洛倾凰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摇了摇头:
“站不了。”
玄奘沉默了片刻。
色也不早了,林子里的妖气虽然散了,但难保没有别的野物闻着血腥味摸过来。
眼下这情形,他总不能把人扔在这儿自己去叫人来。
他又沉默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蹲在了洛倾凰面前,背对着她。
“女施主若不嫌弃,贫僧背你走。”
洛倾凰看着眼前这个宽厚的后背,脸颊又开始发热了。
她咬了咬嘴唇,又看了看自己的脚踝,确实肿得厉害,走是肯定走不了了。
再耗下去,天黑了林子里不知道还有什么东西。
犹豫了一小会儿,终于伸出手,搭上了玄奘的肩膀,慢慢趴了上去。
玄奘的两只手很规矩,只托住她的膝弯,手臂稳稳当当,往上一颠把她背了起来。
洛倾凰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头。
她能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让她的心跳得乱七八糟,明明脚踝还疼着,脑子里却一片浆糊。
玄奘不知道她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稳稳当当地迈步往东走。
走了一程,玄奘忽然开口:
“施主,贫僧那几个徒弟就在附近。先前贫僧与他们走散了,估摸着他们也没走远,多半在前头林子里等着。等汇合之后,贫僧送施主回女儿国。”
洛倾凰嗯了一声,道:
“那便有劳高僧了。等到了城里,小女一定有重谢。金银财帛、田产宅院,高僧要什么只管开口。”
玄奘脚步不停,摇了摇头: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贫僧出手相救,本就不是为了谢礼,施主不必挂在心上。”
洛倾凰趴在他背上,听他这么说,心里倒生出几分敬意来。
这和尚倒真是个不贪财的,她正想着,忽然觉得脚踝处一阵一阵地抽疼,
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玄奘听见了,脚步放得更稳了些,还特意绕开了地上凸起的树根和碎石。
又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前面林木渐渐稀疏,露出一片空地来。
空地中央生了堆火,火堆旁歪七竖八坐着三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