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人群里炸开一阵欢叫。
烈焰朝两边分开，紧那罗从火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月白长袍，周身干干净净，怀里抱着阿羞。
“那**还活着！”
“是紧那罗！”
“**她！”
“**她！”
石头、木块、瓦片、破鞋、臭鸡蛋、烂狗屎，像暴雨一样朝紧那罗砸过来。
紧那罗脱下长袍，轻轻盖在阿羞身上，低头看着她，声音沉沉的：“你以前欠的债，我替你扛了。”
砰——
一块石头砸在紧那罗脑门上，她脚下一个踉跄，退了两步，站稳后继续往前走。
砰——
一块粗木头砸在她肩膀上。
啪——
一个臭鸡蛋砸在她头上，蛋壳碎了，黑乎乎的臭水顺着额头往下淌。
砰。
砰。
砰。
东西一件接一件砸过来。
“**她！”
“**她！”
四周的吼声一浪高过一浪。
但凡有东西朝阿羞落下来，那件僧袍就微微发亮，白蒙蒙的光把所有脏东西都弹开。
漫天攻击像雨点一样砸过来，紧那罗没有躲，也没有挡。
他只是抱着怀里的人，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些脏东西打在脸上、身上、头上，他全接了。
疼也好，脏也好，他都不在乎。
阿羞在他怀里慢慢醒过来，咳了两声，迷迷糊糊地扭头看了看四周。
她记得自己应该死在火里了。
等她看清楚眼前的一切，脸色一下就白了。
无数东西正朝她飞过来。
“啊！”
阿羞吓得叫了一声，本能地抬手挡脸，紧紧闭上眼睛。
等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落到身上。
她偷偷睁开眼，愣住了——那些飞向她的东西全在半路弹开了。
但落在紧那罗身上的，一个都没躲掉，全砸得结结实实。
“紧那罗！”
阿羞慌了。
紧那罗低头看她，笑了一下：“醒了？”
他头上的血混着脏水往下淌，顺着脸流下来。
阿羞的手抖得厉害，慢慢抬起来，摸上他的脸。
嘴唇哆嗦了半天，她才挤出一句：“你……为什么要这样？”
“你犯过的错，就是你的业。”
紧那罗的声音很轻，“现在我来替你扛。”
“不行！”
阿羞急了，扯着身上的月白袍子想往他头上盖，“我不要你替我扛！”
紧那罗按住她的手，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没事。
闭上眼睛，很快就过去了。”
“小和尚……”
阿羞眼里全是泪。
“闭上眼。”
阿羞慢慢闭上眼睛，老老实实靠在他怀里。
耳边全是“砰砰砰”
的闷响，像什么东西打在肉上。
她眼角滑下两滴泪。
紧那罗抱着她继续往前走。
脚很稳，一步都没停。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城里的女人一批接一批地赶来，听说了事情的原委，气得脸都变了，拿起手边的东西就往紧那罗身上砸。
她们砸得狠，像是在发泄这些年的怨气。
不少男人也走出来看。
权贵站在高处，平民挤在路边，全都冷冷地盯着紧那罗。
他们恨得牙痒痒。
这人居然一根手指都没少。
阿羞忍不住偷偷睁开眼，仰头看他。
心跳得厉害。
就是这个男人。
只有这样的男人，才配让她倾心。
她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有些女人看着紧那罗抱着阿羞，被这么多人打骂也不躲不悔，慢慢地，心里的愤怒就散了。
在云婆罗门这个地方，女人向来没地位。
从来没见过哪个男人会这样护着一个女人。
几个心软的女人鼻子一酸，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了。
接着，停手的人越来越多。
砸过来的东西越来越少。
最后，只有零星几个东西飞过来。
再后来，连骂声也没了。
全城的人跟在后面，一直目送紧那罗抱着阿羞回到红楼。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街头巷尾，有人唾骂，有人当热闹瞧，也有人暗自羡慕。
红楼里，紧那罗把阿羞轻轻放到床榻上，退后两步，微笑着看她。
阿羞一骨碌坐起来，伸手拨掉他头顶挂着的烂菜叶和臭鸡蛋，轻声说：“紧那罗，你说过的那个光明的世界，我看见了。
我等的那个人，也等到了。”
她的手缓缓滑落，贴在他胸口，掌心下那颗心正用力地跳着，滚烫而坚定。
她笑了：“往后，我就为这颗心活着。
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变。”
紧那罗退了一步，双手合十，低头笑了笑：“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恭喜施主找回自己，回到光明里。”
说完转身往外走。
“小和尚——”
他脚步一停，站在原地。
阿羞笑着说：“我再也不接客了。”
紧那罗轻轻点头：“恭喜施主，终于自由了。”
“小和尚，你明天还来吗？”
“施主有施主的新生，小僧有小僧的路。”
他迈开步子，走出红楼，身影渐渐没入夜色。
阿羞攥紧身上那件深色长袍，忽然笑了，带着点得意：“你不来找我，那我就去找你。”
之后几天，阿羞找到了紧那罗的新住处，继续给他做饭。
他去哪儿她就跟到哪儿，他做事她就安静待在一旁看着，他念经她就坐在旁边听。
上次那件事过去后，云婆罗门的女人们虽然还看她不顺眼，但总算不再动手了。
皇宫边上一座金碧辉煌的庙宇里，丘吉慌张跑进来，喊道：“大长老，不好了！”
大殿内，大长老盘坐在金丝毯上，缓缓睁眼，语气沉稳：“什么事这么慌？”
丘吉喘着粗气：“大长老，那个紧那罗……他真的把三大恶人全渡化了！阿溜和阿刀已经归顺，连阿羞都跟了他。
阿羞已经放出话，从此再不接客。”
大长老微微一怔，低声自语：“小乘佛教……还真有点本事。”
丘吉急得跺脚：“大长老，咱们怎么办？难道真让他们在城里传教？”
大长老神色平静：“你今天去阿羞那儿，她会接客的。”
丘吉眼睛一亮，连忙应道：“是！”
转身快步离去。
黄昏时分，阿羞脚步轻快地踏进红楼，眉眼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整个人像换了个人似的，透着一股少女般的雀跃。
刚迈进大门，她猛地顿住。
大厅里站着一个僧人。
阿羞脸色沉下来，语气带着戒备：“丘吉，你跑我这来干什么？”
丘吉微微一笑：“自然是来串个门。”
阿羞心里咯噔一下，直觉不对，厉声道：“丘吉，我早就不接客了。”
“这可由不得你说了算。”
话音未落，丘吉身形一晃，眨眼已贴到她面前，抬手直朝她胸口抓去。
“啊——”
阿羞惊叫着往后急退，手里不知何时多出一柄暗红色的短刃。
一道佛光骤然在阿羞身前炸开。
丘吉整个人像被重锤砸中，倒飞出去，砰地撞穿墙壁，摔在外面的泥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一个周身泛着白光的人影挡在阿羞面前，双手合十，低垂着脑袋。
阿羞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小和尚！”
那道光影渐渐淡去，散在空气里。
泥地上被拖出一条长长的沟壑。
沟壑尽头，丘吉捂着胸口，跌跌撞撞爬起来，踉跄着朝远处逃去。
阿羞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翘起来：“嘴上说不关心我，这不是挺上心的嘛。”
她得意地转身上楼，对墙上那个大窟窿看都没多看一眼。
红桥那头，白光一闪，紧那罗的身影凭空出现。
他回头望向红楼的方向，低声自语：“我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儿？”
抬手按住胸口，眉头皱起：“这种感觉……是嗔，是怒。
可我为什么会有嗔怒？”
他在石桥上盘膝坐下，目光幽深地望着红楼的方向。
千万年来从未动摇过的内心，此刻像被什么东西搅动了，比任何佛法都更让他心神不宁。
丘吉一路跌跌撞撞跑回大华寺，冲进大长老所在的静室，噗地喷出一口血，仰面栽倒，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大长老微微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的人。
丘吉挣扎着爬起来，单膝跪地：“大长老，紧那罗在护着阿羞，我不是他的对手。”
大长老呵呵一笑：“看来紧那罗跟阿羞之间，有点意思。”
丘吉又呕出一口淤血，感觉胸口松快了些，急声道：“大长老，现在怎么办？三个月期限马上就到了。”
“紧那罗，真有那么厉害？”
丘吉顿了顿，点头：“能被小乘佛教派来传教的，肯定不是善茬。”
大长老脸上的笑意不浅，语气温和：“不管他是仙是佛，既然来凡间传道，就得按人间的规矩来。
人间的规矩，王权最大。”
“去告诉吡咯王，就说这人私自传教，扰乱国家，立刻抓了紧那罗。”
丘吉捂着胸口，勉强从地上爬起来，应了一声：“是！”
他转身往外走，每一步都带着疼。
大长老低声自语，像是说给自己听：“阿羞啊……你可别让我失望。”
没过多久，云婆罗门的禁军就动了。
紧那罗被抓进牢里，全程没有反抗，安静得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这些日子他在云婆罗门帮了不少人，加上跟阿羞之间的传闻，早就传遍了整个地方。
如今一被抓，街头的议论就没断过。
丘吉回到寺里，快步走到大长老面前，脸上压不住喜色：“大长老，您说得真准。
紧那罗被抓了，他根本没动手。”
大长老点点头，笑得从容：“聪明人的选择。”
丘吉眼里闪光，声音透着急切：“大长老，我这就去红楼找阿羞，让她继续接客。”
“不用去。”
大长老轻轻摇头，“她会自己找上门来的。”
紧那罗被捕之后，阿羞急得团团转，四处打听他的下落。
她找过以前认识的权贵，可那些人全推说帮不上忙。
最后她走到大华寺门口，抬头看了看那座庙，抬脚迈了进去。
大殿里，大长老站在佛像前。
阿羞行了个礼，声音不高：“阿羞见过大长老。”
大长老马上走过来，伸手去托她的手，笑呵呵地说：“哎呀，跟我还客气什么。”
阿羞往后一退，避开他的手，拉开距离。
大长老摸了摸自己的手，站直了身子，笑容还在：“阿羞，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不会是……想我了吧？”
“听说你们抓了紧那罗。”
阿羞抬头看他，“还请大长老高抬贵手，放了他。”
大长老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摇了摇头：“紧那罗在云婆罗门私自传教，触犯了国法。”
阿羞赶紧解释：“他没有传教，只是帮着别人办了点儿事。”
大长老又摇头，语气淡了：“阿羞，陛下说他传教了，他就是传教了。”
“可陛下不是听您的吗？”
大长老又笑了笑，反问得意味深长：“可我凭什么要帮他？”
阿羞看着他，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大长老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握住她的手，声音低了些：“除非……你愿意报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