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一盏灯笼照夜台,阴阳两界为谁开。
从来灯火通明处,多少亡魂去又来。
看官听说,世间灯火,照的是阳关大道;阴司灯火,照的是黄泉小路。阳间的灯熄了,不过费些灯油;阴间的灯灭了,那便是魂飞魄散、永不超生。今日在下说一段鬼灯笼的故事,劝列位看官洗耳恭听。
话说大明成化年间,湖广武昌府有个年轻书生,姓柳名唤明远,表字子静。这柳明远年方二十有三,生得面容清俊,一袭青衫洗得发白,却总是浆洗得干干净净。他自幼父母双亡,由叔父抚养长大,叔父是个穷教书先生,供他读到十八岁便再也供不起了。柳明远便独自一人搬到城外蛇山脚下的一座破庙中居住,靠替人抄书写信挣些铜板度日,余下的工夫都用来苦读。
这座破庙名叫“净慈寺”,原是前朝所建,后来香火断了,僧众散了,只剩下一座空殿和两间偏房。柳明远住在东偏房里,西偏房则堆着些破旧经卷和一口黑漆棺材。那棺材也不知是谁放在那里的,柳明远搬进来时问过附近的老农,老农摇头道:“那棺材怕有上百年了,我爷爷的爷爷在世时就在那里。没人敢动它,你也莫要碰。”
柳明远胆大,也不在意,每日读书写字,夜里便对着殿中一盏长明灯发呆。那盏长明灯是琉璃做的灯盏,灯芯不知是什么做的,竟百年不灭,只是灯火极小,只有豆大一点,绿莹莹的,照不了多远。柳明远搬来之后,嫌那灯太暗,便自己添了灯油,又换了一根粗灯芯。谁知换了灯芯之后,那灯不但没亮多少,反倒忽明忽暗,像是随时要灭。柳明远无奈,只得将原来的细灯芯换回去,那灯火便又稳稳地亮着,绿莹莹的,如鬼火一般。
这夜,柳明远在灯下抄书,抄到三更时分,困得睁不开眼,便伏在桌上打盹。朦胧中,他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声音极轻极细,像蚊蚋嗡嗡:“这后生倒是个读书种子,可惜命不长。”另一个声音道:“你莫要胡说,他阳寿还有三十年呢。”先前那声音道:“你有所不知,他明日要去蛇山采药,山上有条毒蛇,专咬读书人。他若去了,便回不来了。”另一个声音道:“那你我管不管?”先前那声音叹道:“管不了。咱们是守灯的,只管灯亮灯灭,不管人死人生。”
柳明远猛然惊醒,四下张望,殿中空无一人,只有那盏长明灯还在幽幽地亮着。他心中惊疑,暗道:“明日我本打算去蛇山采些草药换钱,这梦倒像是在警告我。只是我若不去,家中便断了粮。罢了,我小心些便是。”第二日一早,他揣了干粮,背着竹篓上了蛇山。
蛇山并不高,却林深草密,常有蛇虫出没。柳明远沿着山道往上走,走到半山腰一处悬崖边,忽听草丛中一阵窸窣,一条青竹标蛇从石缝中窜出,对着他的小腿便咬。柳明远眼疾手快,将竹篓一挡,那蛇咬在竹篓上,毒牙嵌进竹篾里拔不出来。柳明远趁机捡起一块石头,将蛇头砸烂,这才脱了险。他瘫坐在地,浑身冷汗,心想:“昨夜那梦果然是真的。那殿中的长明灯,莫非有什么灵异?”
当晚回到庙中,柳明远对着那盏长明灯拜了三拜,道:“灯神在上,小人柳明远,多谢白日救命之恩。”说罢,又添了些灯油。那灯火摇了摇,忽然亮了几分,照得殿中暖融融的。柳明远心中欢喜,自此之后,每日早晚都对着长明灯拜上一拜,灯油也添得勤了。
过了半月,柳明远又做了一个梦。这回他清清楚楚看见两个青衣人站在灯前,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高瘦的道:“这后生倒是有心,日日给咱们添油。”矮胖的道:“可惜他命里有个劫数,下个月便要应验。”高瘦的道:“什么劫数?”矮胖的道:“他叔父在城里病了,他表妹来叫他,他若进城去,路过城南石桥时桥会塌,他便死在桥下。”高瘦的道:“那怎么办?”矮胖的道:“咱们只能提个醒,听不听在他。”
柳明远醒来后,心中半信半疑。过了几日,果然有一个年轻女子找到庙里来,说是他叔父的女儿柳翠翠。柳翠翠哭道:“表哥,我爹病得厉害,想见你一面。你快随我进城去罢。”柳明远见是表妹来了,心中焦急,便要动身。走到庙门口时,他忽然想起梦中矮胖青衣人的话——“路过城南石桥时桥会塌”——便停住脚步,对柳翠翠道:“表妹,咱们不走南门,绕道走东门罢。”
柳翠翠不解:“为何绕道?南门近得多。”柳明远道:“我方才想起一件要紧事,须得先去东门办一办。”柳翠翠无奈,只得跟着他绕道东门。二人刚走过东门石桥,便听身后轰隆一声巨响——城南那座石桥塌了,碎石飞溅,砸死了好几个过路的人。柳翠翠吓得面如土色,柳明远也惊出一身冷汗。
柳明远进城见了叔父,叔父不过是染了些风寒,吃了几副药便好了。柳明远在城中住了两日,第三日一早便赶回破庙。他一进殿,便见那盏长明灯的灯火比往常亮了许多,绿莹莹的光中竟隐隐有两个人影,正是梦中那一高一矮两个青衣人。柳明远跪在灯前,磕头道:“二位灯神,多谢两次救命之恩。”灯中传出那高瘦的声音:“柳明远,你莫要谢我们。我们不过是守灯的鬼差,提醒你几句罢了。真正救你命的,是你自己——你若不信我们的话,我们再说也无用。”
柳明远道:“二位灯神,小人有一事不明——这盏长明灯究竟是什么来历?为何百年不灭?”灯中沉默了片刻,那矮胖的声音道:“也罢,你既然问了,我们便告诉你。这盏灯名叫‘鬼灯笼’,是阴司十殿阎君之物。百年前,净慈寺的住持和尚圆寂之时,阴司将一盏鬼灯笼放在殿中,命我们两个守灯鬼看管。这灯能照见阴司之路,也能警示阳人的祸福。只是有一条——灯不能离殿,守灯鬼不能离灯。你住进这庙里之后,灯便与你有了缘分。”
柳明远道:“那这灯能一直亮着么?”高瘦的守灯鬼叹道:“不能。鬼灯笼的灯油,是阴司的‘功德油’,一百年才能攒够一斤。这灯已经亮了九十九年,再过一年,灯油便要耗尽了。灯油一尽,鬼灯笼便会灭,我们两个守灯鬼便要回阴司复命。”柳明远听罢,心中难过,道:“那这灯灭了之后,还能再亮么?”矮胖的守灯鬼道:“除非有人愿意用自己的阳寿换灯油。一盏鬼灯笼若要重新点亮,须得一个活人自愿折寿十年,将十年阳寿化作灯油。只是这世间哪有人愿意做这等事?”
柳明远听罢,默然不语。此后一年,他更加勤快地给长明灯添油——那油是普通的菜油,添了不过是让灯火不灭,真正让鬼灯笼亮着的,是灯盏底下那一层看不见的“功德油”。柳明远知道那些菜油不过是做做样子,但他仍然每日添油,每日拜灯,像是在跟两个守灯鬼说话。
这一年间,柳明远又经历了两次劫难——一次是城中闹瘟疫,他因长明灯的警示提前搬去了城外山中,躲过一劫;一次是他替人抄书时,书中夹了一张假银票,他因梦中得了警示,将银票退了回去,免了一场官司。柳明远心中明白,这一切都是鬼灯笼在暗中护佑。
到了第二年秋天,鬼灯笼的灯火开始摇晃,有时亮有时灭,像是一口气吊着。两个守灯鬼的声音也越来越弱,有时柳明远唤了七八声,才能听见一声微弱的回应。这夜,高瘦的守灯鬼忽然主动开口了:“柳明远,明日便是灯油耗尽之日。我们两个要回阴司了,特来向你辞行。”柳明远跪在灯前,泣不成声:“二位灯神,你们走了,这灯便灭了么?”矮胖的守灯鬼道:“要灭的。除非——”高瘦的守灯鬼打断他:“莫要胡说。柳明远,你是个好人,自有好报。我们走后,你将这灯盏收好,埋在殿中那口黑漆棺材底下。百年之后,自会有人再来点灯。”
柳明远哭道:“我折寿十年,能不能让这灯再亮百年?”两个守灯鬼同时沉默了。许久,高瘦的守灯鬼道:“你可想好了?你如今二十三岁,折寿十年便是三十三岁。你尚未娶妻生子,若折了十年寿,只怕——”柳明远道:“我想好了。这灯救了我三次命,我折十年寿换它再亮百年,值。”
两个守灯鬼叹息一声,将灯盏从供桌上取下,递给柳明远。柳明远接过灯盏,只觉入手冰凉,灯盏底下刻着两行小字,凑近一看,写的是:“十年阳寿一盏灯,照尽黄泉路上人。”他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滴在灯芯上。那灯芯“噗”地一声,竟燃起一朵大如拳头的火焰,绿莹莹的光照得满殿通明。两个守灯鬼的身影在光中渐渐清晰——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穿着青衣,对着柳明远深深一拜,然后化作两道青烟,钻入灯盏之中。
鬼灯笼重新亮了起来,火光比从前更盛,照得殿中如同白昼。柳明远将灯盏放回供桌,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自此之后,他依旧住在庙中,依旧每日添油拜灯。只是他的鬓角渐渐白了,面容渐渐老了,二十三岁的人看上去像三十三四岁。他心中明白,这是折寿十年的代价,但他从不后悔。
又过了三年,柳明远去武昌府城参加乡试。考试之前,他去城隍庙烧香,庙祝见他面色苍老,问他年纪,柳明远道:“二十六。”庙祝摇头道:“不像不像,你这样子像三十六。”柳明远笑笑,也不解释。进了考场,他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三场下来,自己觉得文章做得花团锦簇。放榜那日,他果然中了举人。
柳明远中举之后,授了官职,娶了妻室,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他始终记得鬼灯笼的恩情,每年都要回净慈寺住上几日,给长明灯添油上香。他妻子问他为何对一盏灯如此上心,柳明远便将自己的经历一一说了。妻子听罢,感叹道:“原来世间真有这等奇事。”
柳明远活到六十三岁,无疾而终——本该活到七十三岁的他,因折了十年寿,果然在六十三岁这年去世。临终之时,他看见两个青衣人站在床前,一个高瘦,一个矮胖,正是当年的守灯鬼。高瘦的守灯鬼拱手道:“柳明远,你阳寿已尽,阎君念你当年折寿点灯、造福阴司,特封你为‘灯官’,永驻净慈寺,接替我们看管鬼灯笼。”柳明远含笑而逝。
柳明远死后,净慈寺的鬼灯笼又亮了百年。后来有人半夜路过蛇山脚下,常能看见破庙中透出绿莹莹的光,听见两个人在灯下说话。一个道:“这后生倒是个读书种子。”另一个道:“可惜命不长。”第一个便笑:“你又胡说,他阳寿还有三十年呢。”
正是:
一盏灯笼照夜台,阴阳两界为谁开。
从来灯火通明处,多少亡魂去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