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苏州府城外三十里，有镇曰木渎。镇西有山，名灵岩，山势秀媚，林木蓊郁。山中有池，广可十亩，水色碧如翡翠，四时不涸，名曰浣月池。相传春秋时西施曾在此浣纱，故名。池畔有古观一所，乃梁朝时所建，供奉三清，年久失修，廊庑倾圮，道士星散，惟余老道一人，名唤玄真，年逾七旬，鹤发童颜，终日闭目打坐，不问他事。观后有废园一区，久无人居，蒿莱没径，狐兔为巢。然园中有一奇景：每至盛夏，池中莲花盛开，花瓣洁白如玉，大如车轮，香气袭人，十里可闻。相传此莲乃西施精魂所化，故与常莲不同，花开时能解人愁绪，花瓣落地不腐，入药可治百病。然此莲每年只开七朵，且只在夜间开放，天明即谢，故得见者甚少。
有书生姓刘名子固，字孟坚，本贯山东济南府，因父母双亡，家道中落，流寓苏州，依一远房叔父度日。叔父在苏州开一绸缎铺，家道小康，待子固甚厚，供其读书。子固性聪颖，读书过目成诵，下笔千言立就，年方弱冠，已中秀才，惟家贫不能娶妻。叔父常叹曰：“孟坚才学过人，他日必成大器，惜乎囊中羞涩，耽误了青春。”子固笑曰：“丈夫患不能立身扬名耳，何患无妻？叔父勿忧。”
是年夏，子固因城中喧嚣，不能静心读书，闻灵岩山古观清幽，乃辞别叔父，携书箧琴剑，独往山中。老道玄真见其来，合掌笑道：“公子来此读书，乃贫道之幸。只是这古观荒僻，夜间常有异事，公子须得小心。”子固曰：“学生生平不作亏心事，何惧异事？”玄真曰：“公子既有此胆量，贫道便放心了。观后有一小院，乃先师闭关之所，最为清静，公子可居之。”子固大喜，遂携行李入观后小院住下。
院中有一小轩，轩窗临池，正对浣月池。子固每日晨起读书，午后临帖，傍晚抚琴，入夜则挑灯夜读，生活极有规律。玄真每日送来斋饭，二人闲时对弈品茶，谈论玄理，倒也相得。
一夕，月色如昼，子固读书倦了，推窗望月。忽见池中莲花盛开，七朵白莲亭亭玉立，花瓣上似有露珠点点，月色映之，光华流转，宛如明珠。子固素闻浣月池莲花之名，今日得见，欢喜非常。忽闻一阵清香扑鼻而来，比寻常莲花更为清冽，沁人心脾。子固深吸一口气，只觉胸中块垒尽消，神清气爽。
正赏玩间，忽闻池畔有女子笑声，清脆如银铃。子固定睛看去，只见七朵莲花之间，一女子坐于最大那朵莲花之上，双足浸入池水，以手弄月，姿态闲雅。那女子年约十八九，生得冰肌玉骨，眉目如画，身穿一袭白衣，裙袂飘飘，宛如洛神下凡。子固看得痴了，不觉脱口而出：“好一个神仙中人！”
那女子闻声抬头，见了子固，也不惊慌，只微笑道：“公子何人？深夜在此窥人，岂非失礼？”子固自觉唐突，连忙拱手谢罪：“小生刘子固，借居古观读书。适才赏月，不意惊扰仙子，望乞恕罪。”女子笑道：“什么仙子，我不过是池中一株莲花，偶得灵气，化为人形耳。公子既来赏月，何不下来一叙？”
子固又惊又喜，便走下石阶，来到池畔。女子从莲花上飘然落地，子固细看时，见她赤足踏水无痕，衣袂无风自动，心知必非凡人。二人便在池畔石上坐了，谈诗论赋，十分投机。女子自称莲娘，自幼生长池中，已历三百余年，得日月精华，化为人身，然不能离池太远，亦不能长久现形。子固问其故，莲娘曰：“池中灵气有限，我每现形一次，须耗去三年修行。今夜与公子相遇，亦是前缘。”
自此之后，每至月夜，莲娘必现形与子固相会。二人或泛舟池上，或对坐赏月，或联句赋诗，或抚琴弄箫，情意日笃。子固尝问莲娘：“卿既为莲仙，何不入人间与吾结为夫妇？”莲娘叹曰：“我与公子虽有情缘，然人仙殊途，恐不能长久。且我若离池三日，必枯槁而死。公子若真心待我，可于池畔筑一草庐，日日与我相伴，如此可保十年欢好。”子固喜曰：“若得如此，虽十年亦足矣。”
翌日，子固便请玄真相助，在池畔筑一草庐，移书箧其中，日夜不离浣月池。叔父遣人来问，子固推说山中清静，便于读书。叔父素来疼他，也不相强。
光阴荏苒，转瞬三年。子固与莲娘情深意重，形影不离。莲娘不仅与子固谈诗论文，更教他许多处世之道，子固学业大进。是年秋闱，子固辞别莲娘，赴金陵应试，临行前，莲娘取出一枚莲子，色如白玉，递与子固：“此乃我本命莲实，公子带在身边，可保平安。若遇危难，呼我三声，我必来救。”子固小心收了，挥泪而别。
子固到了金陵，入闱应试，自觉文章得意，果然高中举人。次年春闱，又中进士，授了苏州府吴江县知县。子固欢喜不尽，星夜赶回灵岩山，要将喜讯告诉莲娘。谁知到了浣月池畔，草庐依旧，池中白莲却一朵不见，莲娘亦不见踪影。子固大惊，忙去问玄真。玄真叹曰：“公子去后半月，有一道士自龙虎山来，见池中莲花灵气太重，恐化妖为害，便以符箓封了池眼，又用桃木钉钉了七朵莲根，说是三年后方可解封。贫道曾劝阻，那道士不听，贫道年老力衰，也奈何他不得。”
子固听了，如遭雷击，跌足叹曰：“是我害了莲娘！”便跪在池畔，取出那枚莲子，含泪呼唤莲娘。呼唤三声，池水忽然翻滚，七朵莲花从池底冉冉升起，花瓣上沾满泥污，枝叶枯黄。莲娘现出身形，面色惨白，气息奄奄，对子固曰：“公子……我……我不行了……”子固大哭曰：“是我害了你！我若不去应举，便不会有此事！”莲娘摇头曰：“不关公子事。那道士……乃是前世冤家。我三百年前，本是一株野莲，得西施一滴泪，方得灵气。那道士前世，乃是吴王夫差帐下一员偏将，西施泪落池中时，他恰在池边饮马，曾踏碎一瓣莲花。此乃宿世之仇，故他来报。”
子固哭曰：“可有解救之法？”莲娘曰：“公子若肯以十年阳寿换我十年修行，我便可复原。但公子正当壮年，前程似锦，妾不忍……”子固不等她说完，便咬破手指，在莲子上一滴，又对天发誓：“皇天在上，刘子固愿以十年阳寿，换莲娘十年修行。若违此誓，天诛地灭！”誓毕，池水忽然清亮如初，七朵莲花渐渐恢复洁白，莲娘面色也渐渐红润。
莲娘感动泣下，执子固手曰：“公子深情，妾此生难报。然公子既为官，当以百姓为重。妾有一言相赠：为官须清，持身须正，莫负朝廷，莫负百姓。妾在池中，日日为公子祈福。”子固点头曰：“卿言，吾当铭刻于心。”
子固赴吴江上任，果然清正廉明，断案如神，百姓感戴，呼为“刘青天”。每逢月夜，子固必回灵岩山，与莲娘相会。如此又过了七年，子固官声日隆，升了苏州府同知。此时叔父已故，子固念及叔父养育之恩，便出资在木渎镇上建了一所义学，请名师教授贫家子弟读书。镇上人感其德，皆称子固为“刘善人”。
一夕，莲娘对子固曰：“公子，你我缘分将尽。明年今日，妾当转生人间。公子若不忘旧情，可于三年后，去杭州西湖畔，寻一卖莲女，左腕有红痣者是也。彼即妾之后身。”子固闻言，泪如雨下：“卿去后，吾何以为生？”莲娘曰：“公子莫悲。人生聚散，自有定数。公子阳寿已减十年，须得保重身体。妾去之后，公子可续娶贤妻，共度余生。”子固泣曰：“吾心已许卿，岂能再娶？”莲娘曰：“公子若不娶，妾心不安。况公子无后，刘氏香火将绝。公子若念妾情，当以子嗣为重。”子固无奈，只得应了。
次年夏，莲娘果然不再现形。子固在池畔守了一夜，天明时，池中七朵莲花忽然同时凋谢，花瓣落入水中，化作七尾金鱼，游入池底。子固大哭一场，在池畔立了一碑，上书“莲仙墓”三字。老道玄真亦来诵经超度，叹曰：“情之一字，仙凡皆不能免。莲娘得公子深情，也不枉三百年修行了。”
三年后，子固因母丧丁忧，辞官回苏州。路过杭州，想起莲娘之约，便去西湖畔寻访。果见一卖莲女，年方二八，生得眉目如画，左腕上有一红痣。子固上前问其姓名，答曰：“姓何，名莲娘。”子固大惊，细问其家世，乃杭州城中一贫家女，父母双亡，与祖母相依为命，靠卖莲为生。子固便托媒说合，娶为继室。婚后夫妻恩爱，何氏虽不记前世事，然每至灵岩山，必在浣月池畔徘徊不去。子固亦不之告，惟暗察其颜色而已。
何氏后来生二子一女，皆聪慧过人。长子刘承莲，中了进士，官至翰林；次子刘承仙，中了举人，在苏州开义学；女儿刘慧莲，嫁了苏州一书香门第。子固晚年辞官归隐，在灵岩山下建一别墅，与何氏白头偕老。每至夏日，池中莲花盛开时，夫妇二人便在池畔赏花，清香满襟。何氏尝问子固：“相公何独爱莲如此？”子固但笑而不答，心中却忆及当年月下，白衣女子坐于莲花之上，以手弄月之景，恍如隔世。
子固年七十有二，无疾而终。临终之际，何氏泣问：“相公有何遗言？”子固微笑曰：“吾一生清正，无愧于心。汝善视子孙，吾去矣。”言讫，闭目而逝。是夜，浣月池中七朵莲花忽然同时开放，比往年更为洁白，香气比往年更为清冽，直至天明方谢。见者皆以为异。何氏闻之，泣曰：“相公去矣，莲仙迎之矣。”
后人有诗叹曰：
灵岩山下浣月池，莲花仙子世罕知。
书生一诺轻阳寿，换得莲仙十载痴。
清正为官传美誉，白头偕老续前缘。
人生莫道无情物，一瓣心香万古传。
异史氏曰：天下痴情之人多矣，然如刘生之痴者，鲜矣。以十年阳寿换十年欢好，此岂寻常人所能为？然刘生不独痴于情，更忠于国。为官清正，爱民如子，此乃大痴也。莲仙以三百年修行，换得与刘生十载相守，又一转生，再续前缘，此乃痴中之痴。然天下事，非痴不能成。刘生之痴，成其清名；莲娘之痴，成其仙果。世间多少聪明人，朝秦暮楚，朝三暮四，到头来一事无成，反不如痴人守着一点真心，倒能流传千古。观此可以知天道矣。
又有人评曰：莲娘之泪，西施之泪也。西施以一泪活一莲，莲娘以一情酬一诺。可见天地间至情至性之物，虽草木亦能感人，虽鬼神亦能通灵。彼道士以宿世之仇，欲绝莲娘之命，然终不能断二人之情。情之坚，可贯金石，可通幽明，可超生死。此乃天地间第一等力量，虽雷霆不能毁，虽劫火不能焚。世人若能以真情待人，以真心处世，则天下无不可为之事，无不可成之功。愿读此传者，各守心中一点痴，莫教聪明误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