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定府来了一位刀客。
此人姓关名铁衣，年约四旬，面如锈铁，虬髯如戟，左颊一道刀疤从眉梢划到嘴角，笑起来便扯得半边脸歪斜。他背着一把刀，刀鞘漆黑，无缨无穗，布条缠了又缠，瞧不出什么稀奇。他在城西租赁了一间破铺面，挂了块木牌，上写“关记铁匠铺”。牌是旧牌，字是新刻的，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
保定府本不缺铁匠，但关铁衣这铁匠铺有个怪处——他只打刀，不打别的。锄头不接，镰刀不接，菜刀也不接。有人问他：“你只打刀，谁家没事买刀玩？”关铁衣头也不抬，道：“爱买不买。”问的人碰了一鼻子灰，走了。
头一个月，无人上门。第二个月，来了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腰里别着一把细剑，剑鞘上镶了七颗铜钉，亮晃晃的。年轻人往铺子门口一站，道：“听说你只打刀？”关铁衣道：“嗯。”年轻人解下细剑往柜台上一拍：“我这剑，是保定府柳家剑铺第三代传人柳青锋打的，削铁如泥。你能打一把比这更好的刀，我出五十两。”关铁衣扫了一眼那细剑，道：“五十两不够。”年轻人道：“你要多少？”关铁衣道：“你腰里有多少？”年轻人愣了一下，道：“一百两。”关铁衣道：“拿来。”年轻人道：“还没打呢！”关铁衣道：“先给钱，后打刀。”年轻人犹豫半晌，把一百两银子拍在柜台上。关铁衣收了银子，道：“三天后来取。”
年轻人走后，隔壁茶铺的掌柜探过头来道：“关师傅，你连人家名号都不问，就收银子？”关铁衣道：“问名号做什么？”茶铺掌柜道：“他是保定府柳家的人，柳家在这地面上三代打铁，你抢人家生意，不怕柳家来找麻烦？”关铁衣道：“打铁的还怕麻烦？”茶铺掌柜摇摇头，心道这人不知死活。
二
三天后，年轻人来了。关铁衣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刀，往桌上一扔。刀身薄如蝉翼，寒光如水，刀柄缠着粗麻布。年轻人拿起刀，对着自己的细剑轻轻一划——细剑断成两截，断口齐整如镜。年轻人脸色变了：“这刀……叫什么名字？”关铁衣道：“没名字。”年轻人道：“我出二百两，你把这刀卖给我。”关铁衣道：“不卖。这是你的刀，你给了钱的。”年轻人道：“我出五百两，你再打一把更好的。”关铁衣道：“你腰里还有多少？”年轻人道：“没了。”关铁衣道：“那就等你有了再来。”
年轻人走后，果然有人来找麻烦了。来的是柳家的管家，带了六个家丁，个个膀大腰圆。管家进门便道：“关师傅，柳老爷请你过府一叙。”关铁衣道：“叙什么？”管家道：“柳老爷说，保定府的铁匠行当，从今往后，得有个规矩。”关铁衣道：“什么规矩？”管家道：“打刀可以，得在柳家铺子挂名，每卖一把刀，抽三成利。”关铁衣道：“不挂名呢？”管家笑了：“不挂名，恐怕这铺子开不下去。”关铁衣道：“我开不下去，你们柳家来开？”管家道：“那倒不用。柳老爷说了，你若不肯挂名，便请你离开保定府。”关铁衣道：“我要是不走呢？”管家一挥手，六个家丁围了上来。关铁衣从柜台底下摸出那把没卖出去的刀，在手里掂了掂，道：“你们六个人，六条胳膊。我这一刀下去，断几条？”家丁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敢动。管家脸一沉：“你敢？”关铁衣道：“你猜。”
管家没敢猜，带着人走了。
第二天，柳家老爷亲自来了。柳老爷五十来岁，穿绸裹缎，笑呵呵的，像个弥勒佛。进门便拱手道：“关师傅，久仰久仰。昨日家奴冒犯，多有得罪。”关铁衣道：“客气。”柳老爷道：“关师傅好手艺。昨日那把刀，我听说了，削铁如泥，果然名不虚传。”关铁衣道：“还行。”柳老爷道：“关师傅，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在保定府开铺子，我柳家不拦你。但有一条——你打出来的刀，得先让我柳家看。我看中了，我出价买。我若看不中，你再卖别人。”关铁衣道：“你若看中了，出多少？”柳老爷道：“市价多少，我出多少。”关铁衣道：“市价多少，你说了算。”柳老爷笑道：“关师傅聪明人。这样，你每打一把刀，我给你五十两，刀归我。你卖给别人，能卖多少？”关铁衣道：“昨天那把，人家给了一百两。”柳老爷道：“那我出一百二十两。”关铁衣道：“不卖。”柳老爷脸上的笑僵了：“关师傅，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关铁衣道：“我不喝酒。白的啤的都不喝。”
柳老爷站起来，拂袖而去。临走撂下一句话：“关师傅，保定府的水，深得很。你一个外来户，小心淹死。”
三
三个月后，关记铁匠铺的门口挂了一把刀。
这把刀是关铁衣打的第九把。他把刀挂在门口，刀尖朝下，刀身上刻了两个小字：“求败”。保定府的江湖人见了，议论纷纷。有说这人狂得没边的，有说这人脑子有毛病的。但也有人认出了那把刀的样式——刀背厚，刀刃薄，刀尖微微上翘，像一把割麦子的镰刀。有人道：“这是关家刀的样式！二十年前，冀南有个关家刀，打出来的刀又快又韧，后来关家得罪了人，一夜之间满门死绝，怎么又出来了？”
这话传到了柳老爷耳朵里。柳老爷脸色变了，连夜派人去冀南打听。半个月后，打听的人回来了，道：“柳老爷，关铁衣就是当年关家的老三。关家满门被灭那晚，他不在家，躲过一劫。这二十年来，他一直在查是谁灭了他满门。查到最后，查到了保定府。”柳老爷手一抖，茶碗掉在地上摔碎了。
当天晚上，柳老爷带了三十个人，把关记铁匠铺围了。关铁衣正坐在铺子里磨刀，听到外面动静，笑了。他站起来，推开铺门，月光底下，三十把钢刀明晃晃的。柳老爷站在后面，道：“关铁衣，当年你爹不肯把关家刀的秘方交出来，我只好送他上路。你今天自己送上门来，怨不得我。”关铁衣道：“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二十天。你不说，我还不好动手。”柳老爷道：“你一个人，一把刀，能打几个？”关铁衣道：“你猜。”
这一夜，保定府城西的百姓都没睡着。只听见铁匠铺那边叮叮当当响了一夜，像打铁，又像打雷。天亮的时候，声音停了。有胆大的过去看，只见铁匠铺门口横七竖八躺了三十个人，个个昏迷不醒，手腕上都被划了一道小口子，筋断了，但不致命。柳老爷被吊在铺子门口的歪脖子树上，浑身上下就穿了一条裤衩。
关铁衣坐在铺子里，正在喝茶。见有人来，道：“这茶不错，谁家的？”来人哆嗦着指了指南边。关铁衣道：“回头我买二斤。”
后来关铁衣离开了保定府。走之前，他把铺子里剩下的十几把刀全送给了周围的穷苦百姓，让他们砍柴用。有人问他去哪，他说：“去下一个有铁匠的地方。”问他干什么，他说：“打刀。打到没人敢来找麻烦为止。”
四
三年后，江湖上出了个怪人，专找各地铁匠铺的麻烦。哪个铁匠铺以次充好、欺行霸市、坑害百姓，他就找上门去，不打人，不砸铺子，只在那家的招牌上划一刀。被划了招牌的铁匠铺，生意一落千丈，因为江湖上都知道——关铁衣划了招牌的铺子，打出来的东西，不能用。
有人问关铁衣：“你划人家招牌，不怕人家报官？”关铁衣道：“官老爷的刀，也是铁匠打的。”问的人想一想，笑了。
又过了几年，江湖上忽然没了关铁衣的消息。有人说他死了，被人暗算的。有人说他去了关外，打了一把天下第一刀。还有人说，他其实一直在保定府，就在柳家原来那个铺子的位置上，开了间小铁匠铺，只打菜刀。有好事者专门去找，还真找到了。铺子门口挂着块牌子，上面写着：“关记铁匠铺。菜刀三十文，砍骨头另加五文。”铺子里坐着个老头，头发白了，胡子也白了，正叮叮当当地打菜刀。有人问他：“你是关铁衣？”老头抬头看了看，道：“关铁衣是谁？我姓关，叫关老铁。打菜刀的。”
来人看着老头的脸，左边脸颊上一道刀疤，从眉梢划到嘴角，笑起来歪斜得厉害。来人笑了：“你就是关铁衣。”老头把菜刀往水里一淬，刺啦一声白烟冒起来，道：“说了不是。你买不买菜刀？不买别耽误我干活。”
来人买了把菜刀，回家切肉，一刀下去，砧板劈成两半。肉是切好了，砧板得换新的。来人哭笑不得，心道：“这老头，嘴上说不是，手上还是关铁衣。”
五
保定府后来出了个规矩，是铁匠行当自己定的：打刀的，刀背上得刻三个字——“关家样”。刻了这三个字，说明你打出来的刀，能过关铁衣的眼。刻不上这三个字的，那刀只能在保定府内卖，出了城便没人要。有铁匠不服气，去找关铁衣比试，比了三场，输了三个铁砧。从此再没人敢去找麻烦。
关铁衣活到七十岁，无疾而终。出殡那天，保定府所有铁匠铺都停了工，炉子灭了火，铁锤倒挂在铺门口。送葬的队伍从城西排到城东，打刀的打锄头的打菜刀的，全来了。棺材抬到城门口的时候，忽然有个年轻人拦住了路。年轻人背着一把刀，刀鞘上没缠布条，亮晃晃的，刀柄上刻着两个字：“求败。”
年轻人道：“关师傅，我这把刀，比你当年打的那把怎么样？”棺材里当然没人应声。年轻人把刀拔出来，对着棺材前的供桌轻轻一挥，供桌没动，但供桌上的茶杯一分为二，切口光滑。围观的人倒吸一口凉气。年轻人道：“这把刀，是我自己打的。我打了十年，照着关师傅留在江湖上的那把‘求败’打的。今天来，是想让关师傅看一眼。”
棺材里还是没动静。年轻人把刀插回鞘中，对着棺材磕了三个头，道：“关师傅，刀我放你棺材里了。你带着走，路上用得着。”说完把刀放在棺材盖上，转身走了。
送葬的人继续往前走。有人悄悄问：“这年轻人是谁？”有认得的人道：“柳家的孙子。柳老爷当年被关铁衣扒了裤子吊在树上，他孙子后来学了打铁，专打关家样。打出来的刀比柳家祖传的还好。”
众人唏嘘。送葬的队伍继续走，走到城西铁匠铺门口，棺材忽然沉了一下，抬棺材的人觉得肩上一重，再一轻，棺材盖上的刀不见了。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只有茶铺的老掌柜——如今也快八十了——颤巍巍地走过来，把手里一碗茶泼在铺门口，道：“关师傅，你拿把刀走就是了，还吓唬人做什么？喝碗茶再走不迟。”
话音刚落，铺子里叮当一声，像铁锤落在铁砧上。老掌柜笑了：“这老东西，还是这么倔。”
（全文完）
跋曰：此文与前数篇又不同。前数篇或仙缘，或神魔，或市井，或志怪，此篇专写江湖。江湖者，不在深山，不在古洞，就在街面上一间铁匠铺里。关铁衣打了一辈子刀，最后打菜刀。打菜刀与打宝刀，有何分别？无分别。刀就是刀，能切菜能砍人，端看握刀的人。关铁衣打菜刀，是因为他明白了：江湖上最厉害的刀，不在能杀多少人，在能护多少人。菜刀切菜护一家温饱，宝刀杀人争一时意气。哪个更重？关铁衣选菜刀，是他这辈子最清醒的决定。
又，此文以“求败”始，以“菜刀”终。求败者，年轻时心气也；菜刀者，老来心境也。人年轻时都觉得自己天下无敌，到老了才发现，能把一把菜刀打好，已是不易。关铁衣一生，从求败到打菜刀，便是从“天下无敌”到“天下无用”再到“天下有用”的三层境界。第一层是争胜，第二层是藏锋，第三层是守拙。守拙最难，因守拙便是认输。但认输之后，才是真赢。
再，此文中有两个关铁衣：一个是打宝刀的关铁衣，一个是打菜刀的关老铁。前者是江湖，后者是人间。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人间有人间的活法。关铁衣先按江湖规矩活，活累了，换成人间的活法。人间的活法，就是打菜刀、喝茶、跟邻居聊天。江湖没了关铁衣，关老铁还在。江湖走了，人间还在。
是为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