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完整的、广阔的佛国。远处有连绵的山脉，山脉上有成片的寺庙建筑群。
空气中有檀香味，有诵经声，有钟声在远处敲响。
和典籍之中描绘的佛界灵山一模一样。
明心尊者看着那片景象，心里那根针停住了。
他开始怀疑自己刚才的警惕是不是多余的，也许那些不对劲的感觉只是紧张过度产生的错觉。
他朝前迈了一步，准备跨过那道最后的光幕。就在他抬脚的瞬间，周围的景象变了。
没有过渡，没有渐变，那幅完整的佛国景象像是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条裂缝。
金色的天空从裂缝中开始褪色，暖黄色的光变成灰白色，像是褪了色的旧画布。
远处的山脉在坍塌，寺庙建筑群在扭曲变形，诵经声变成了杂乱无章的嚎叫。
那些跟在他身后的僧众也看到了变化。
有人猛地停下脚步，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他们面前那条通往佛界的金光大道正在碎裂，脚下的半透明地面裂开一道道口子，露出下面漆黑一片的虚空。
明心尊者站在裂缝边缘，低头看着脚下那道正在扩大的裂口。
裂口深处传来一股腐朽的气息，混着血腥味和硫磺味，像是把一座屠宰场和一座火山口搅在一起煮了几百年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
他闻到了那股气息的瞬间，体内那些刚刚被压下去的七情六欲猛地反弹回来，比之前更加猛烈。
他身后那些僧众开始尖叫。
有人已经彻底失控了，在碎裂的通道上奔跑、摔倒、翻滚。
有人在试图抓住同伴的手，但手指刚碰到就被弹开。
有人在原地坐下念经，但经文念了一半就开始嚎哭。
那些莲花台从脚下碎裂了，那些金色光芒也熄灭了，只剩下灰白色的天光和永无止境的腐朽气息在飘荡。
明心尊者没有转头去看身后的混乱。
明心尊者的目光一直锁在裂缝下方那片漆黑的虚空里。
他看到有东西从黑暗中爬出来，是灰黑色的、模糊的、没有固定形状的东西。
那些东西沿着裂缝边缘攀上来，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像是无数片干枯的树叶被风刮过地面。
明心尊者看清了那些东西的脸。
那些面孔有的像他见过的人，有的像他自己，都在张嘴嘶吼却发不出声音，眼眶里只有空洞的黑暗。
明心尊者攥紧了手里的念珠。
佛光从念珠上亮起来，但光泽很暗，照不了多远。
明心尊者知道这不是真的，这一切都是心魔幻境。
但明心尊者也知道，知道是假的，不代表能轻易走出去。
那些东西正在从裂缝中涌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它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他。
明心尊者身后的僧众已经彻底乱了。
有人在往反方向跑，有人跌进了裂缝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就消失了。
还有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空了，像是神魂已经被抽走了。
那些灰黑色的东西爬过他们的身体，像是蚂蚁爬过枯木，没有受到任何阻挡。
明心尊者听到一个声音从裂缝深处传上来。
那声音很轻，像是贴着耳根在说，每一个字都模糊不清，但意思很清楚。
明心尊者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听到了他过去做过的事，听到了那些他以为已经忘记了的东西。
那些声音一层一层地剥开他的防线。
明心尊者咬紧牙关，没有回应那个声音。
他把手里的念珠转了最后一圈，然后把整串念珠握碎。
碎裂的珠子从他指缝间落下，每一颗都在落地之前炸开成一团金色的光。
那些光很细碎，却足以短暂照亮周围的黑暗。他借着那片刻的光明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明心尊者已经不在那条金色通道上了。
他站在一片灰黑色的荒原上，天空是暗红色的，像是凝固的血。地面上散落着白骨和碎瓦，远处能看到坍塌的殿宇和歪斜的石柱。
空气中有燃烧的味道，但看不到明火，只有灰烬在风里飘。
那些灰黑色的东西从地面各处钻出来，像枯树根一样向他蔓延。
明心尊者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了一截硬物。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块断裂的佛碑，碑上的经文已经模糊了，只剩一个“佛”字还清晰可见。
明心尊者站在那里，没有继续后退，也没有往前走。
明心尊者看着那片灰黑色的荒原，看着那些正在蔓延的东西，脸上的表情从紧绷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平静。
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事，一件他早就隐约知道但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事。
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
声音里的内容很多，混在一起，但他听到了一句重复了很多遍的话。
你早就知道佛界不是那样的，你只是不敢承认罢了。
那些金色的佛光后面藏着的东西，你比谁都清楚。
明心尊者闭上眼睛。
他知道幻境还在继续，那些灰黑色的东西还在靠近，那种被剥离的感觉还在持续。
但他没有动，他的意识在幻境的最底层保持着一线清醒，没有彻底被吞没。
幻境还在翻涌。
那些从裂缝中涌出的灰黑色东西已经覆盖了整片荒原，天空中的暗红色更加浓郁，像是整片天在缓慢下沉。
那些被拉入幻境的僧众还在各自挣扎，有人已经彻底消融在灰黑色的雾气中，有人还在边缘处做着最后的抵抗。
天空中那些悬停的身影在陆续坠落。
有的坠到一半就化作飞灰，有的落地后还在抽搐，有的已经彻底不动了。
那片荒原战场上到处都是修士的尸骸，和灰黑色的雾气混在一起，像是被翻搅过的泥土。
明心尊者站在那里，身上的佛光已经彻底消失了。
他的袈裟在暗红色的天光下变得灰暗，像是褪了色的旧布。
但他的身体依然站得很直，双脚踩在碎裂的佛碑上，没有晃动。
他睁开眼，目光穿过那片正在翻涌的幻境，看向某个方向。
幻境对面，那片真实存在的荒原阵地中央，他看到叶明还站在那把折叠椅旁边，正抬头看着天空。
两人的视线隔着那层厚厚的幻境和能量屏障，在半空中交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