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逸塵停在他們面前。
五六十號人,把他圍成一個半圓。沒有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他看了一圈。
這些人皮膚灰暗,鱗片細密,眼珠幽綠,嘴角齜出獠牙。
但那些眼楮沒有野獸的混沌,也沒有怪物的瘋狂。
梁逸塵收回目光,抬頭看向那面旗。
“四十一團。”
“怎麼成了這副鬼樣子?”
人群里一陣騷動。有人握緊了木矛,有人往後退了一步,有人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一個領頭的往前站了一步。
那人身材高大,臉上鱗片比旁人都密,左眼到嘴角橫著三道深深的抓痕。
他盯著梁逸塵,喉結滾動了幾下,才發出沙啞的聲音。
“你怎麼知道四十一團?”
那聲音刺耳,但確實是人言。
梁逸塵沒回答,抬手指了指那面旗。
領頭那人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來,目光落在梁逸塵臉上。
“你是什麼人?”
梁逸塵沉默了一瞬。
“梁奇英的兒子。”
人群里像是被人扔進了一塊巨石。
有人猛地抬起頭,有人手里的武器“ 當”一聲掉在地上,有人張著嘴發不出聲,還有人踉蹌著往後退了兩步,靠在同伴身上才站穩。
領頭那人沒動。
他盯著梁逸塵,眼珠子一動不動,臉上的肌肉卻開始抽搐,那三道抓痕跟著扭曲起來。
“你……”他的聲音卡在喉嚨里,像是有什麼東西堵著,“你再說一遍?”
梁逸塵看著他,沒重復。
旁邊一個瘦小的生物擠上來,抓住領頭那人的胳膊,聲音發抖︰“老趙,他說的……他說的梁奇英……”
領頭那人沒理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梁逸塵面前,居高臨下地盯著他。
近了這個距離,梁逸塵才看清,那雙幽綠的眼楮里已經泛起水光。
“梁奇英……”他的喉結劇烈滾動,“梁團長的兒子?”
梁逸塵點了點頭。
半晌過後,有人腿一軟,直接坐在地上。旁邊的人想去扶他,結果自己也跟著蹲了下去,膝蓋著地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
有人開始笑,笑得很難听。還有人在罵髒話,罵得很髒,但罵著罵著就哭了。
有個愣頭青往前沖了兩步,沖到一半又剎住腳,站在原地搓著手。
領頭那人沒有回頭。
他就那麼站著,肩膀開始抖動。
梁逸塵站在原地,被這五六十號奇形怪狀的生物包圍著,听著那些亂七八糟的聲音。
頭領將梁逸塵帶到一間勉強能稱作“指揮室”的石屋里。
說是指揮室,其實就是個稍微大點的石洞,牆上釘著幾張發黃的作戰地圖,邊角已經卷曲開裂。
桌子上擺著幾個�袘k的鐵質文件夾,旁邊是一盞不知道用什麼油脂點燃的燈。
頭領聲音沙啞。
“黃靈空境的裂隙是十年前降臨的。”
梁逸塵坐在一塊石頭上,等著他往下說。
頭領指了指牆上那張地圖,一個用紅筆畫圈的標記已經褪色。
“四十一團當時負責狙擊。梁團長帶著我們守了七天七夜,把暗獸擋在裂隙口。”
他說到“梁團長”三個字時,明顯頓一下。
“你爸救張秋合那一仗,就是那會兒打的。”
梁逸塵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頭領頓了頓,繼續道︰“當時已經快結束了。裂隙穩定,暗獸數量減少,總部說後續部隊馬上到。”
他指了指門外那些隱約可見的身影。
“我們是三連,全是遠程異能者,負責在後排壓制。”
旁邊一個瘦小的生物插嘴。
“我們活下來就是因為站得遠。”
“閉嘴。”頭領呵斥了一聲,但語氣不算嚴厲。然後他轉過頭,繼續道︰“然後裂隙就炸了。”
梁逸塵眉頭一皺。
“沒有任何征兆。”
頭領的聲音有些顫抖。
“突然之間,裂隙里涌出來的不是暗獸,是一股詭異的能量。”
“那能量侵蝕著我們的身體,甚至連異能都放不出來。”
然後他掀起自己破爛的獸皮,露出灰暗的皮膚和細密的鱗片。
“就變成了這副鬼樣子。”
屋里安靜了幾秒。
“救援呢?”梁逸塵問。
頭領搖頭。
“等了三天。沒有救援。通訊斷了,異能廢了,走不出去。”
“後來我們發現,裂隙那邊的能量雖然折磨人,但……也讓我們活了下來。”
“吃那邊的野獸,喝那邊的水,死不了,但也回不去。”
他指了指門外︰“全連一百二十三人,活下來五十八個。”
“剩下那些,要麼被暗獸撕了,要麼……自己熬不住了。”
梁逸塵想問他們穩定下來之後,為什麼不試著走出去,為什麼不找機會尋求支援。
但目光掃過那一張張覆蓋著鱗片的臉,外翻的獠牙,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這副模樣走出去,被當成暗獸擊斃的概率,比被當成人類救助的概率大得多。
“這件事,”梁逸塵換了個問題,“跟趙文斌有關系嗎?”
幾個人愣了一下,面面相覷。
頭領皺著眉想了半天,才遲疑著開口。
“不知道……但趙副團長那幾天狀態很不對。戰前就有些恍惚,戰後……”
他頓了頓,沒往下說。
屋子里又安靜下來。火塘里的火苗跳了跳,發出 啪聲。
“這些年,黃靈空境的狀態逐漸穩定,危險等級從地階降到了黃階,所以被劃成了考場。”
梁逸塵看向頭領︰“你們沒見過其他考生?”
頭領苦笑起來。
“見過。”
“最開始還想接近,問問外面的情況。”
“但那些娃娃一看見我們,不是跑就是打。後來……我們再也不敢露面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梁逸塵身上。
“對了,你為什麼會過來?那些考生見了我們都躲,你怎麼還往這兒走?”
梁逸塵沉默了一瞬。
“你們的人攻擊了我,我尋思過來看看怎麼回事。”
頭領一愣。
“不可能。”他斬釘截鐵的說道,“我們從來不主動攻擊考生!”
他扭頭看向屋里其他人,聲音陡然拔高︰“誰派人出去了?!”
眾人面面相覷,紛紛搖頭。
梁逸塵將那幾道身影的模樣描述了一遍,頭領的臉色驟變。那張鱗片密布的臉,居然也能看出幾分鐵青。
“老七!”
“去把三小隊叫來!立刻!”
瘦小士兵見他這副模樣,不敢多問,扭頭就跑。
過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瘦小士兵跌跌撞撞沖回來。
“不見了。”他的聲音顫抖,“三小隊……六個人,全不見了。”
屋內眾人頓時臉色大變。有人站起身來,有人攥緊拳頭,有人下意識往門口看去。
只有梁逸塵,仍舊老神在在地盯著牆上那張發黃的作戰地圖,仿佛三小隊的消失跟他半點關系都沒有。
連長一咬牙︰“追!”
“別追了。”梁逸塵抬手,止住幾人的動作,“快跑吧。”
連長一愣︰“為什麼?”
“不然你覺得他們攻擊考生的目的是什麼?”
眾人愣了一下。
梁逸塵收回目光,看向他們。
“遇到你們的第一時間,跟隨考生的無人機就發出了危險警報。我要追你們的時候,無人機甚至要把我傳送出考場。”
“幸虧我第一時間脫了作戰服。”
連長幾人看著他身上那件青色長袍,終于反應過來。
高層有人知道他們的存在。
但那個人不想讓他們出現在公眾視野里。
“萬一……”連長還不死心,聲音里帶著幾分掙扎,“萬一是把我們認成了羅剎呢?”
梁逸塵斜眼瞥了他一眼,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你瞧你那熊樣,”他慢悠悠地開口,“還羅剎?”
連長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鱗片密布的手,喉結滾動了兩下,又抬起頭。
“那……三小隊怎麼辦?”
梁逸塵收回目光,語氣平淡。
“管他們干啥?他們的目的是暴露你們的存在。現在要麼很安全,要麼——”
他頓了頓。
“已經讓人宰了。”
連長咬了咬牙,來回踱了幾步,又停下來。
“方圓十幾里,能去的地方我們都去過。山坳、石洞、林子深處——那人要是真派人進來,用不了半天就能把我們翻出來。”
梁逸塵沒說話,只是抬手,指向地圖上的一處。
“這里去過嗎?”
幾人湊過去,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臉色齊齊變了。
那是一條峽谷,夾在兩座陡峭的山峰之間,地圖上只用簡單的線條勾勒,沒有任何標注。
連長喉結滾動,聲音都低了八度:“那里……去不了。”
“為什麼?”
旁邊那個瘦小士兵縮了縮脖子︰“峽谷里有股詭異能量,比當年侵蝕我們的還邪性。”
“靠近了就頭暈目眩,我們試過幾次,折了好幾個弟兄,再沒人敢去了。”
梁逸塵盯著地圖上那處標記,點了點頭。
“煞障藏靈。”
連長一愣︰“什麼?”
梁逸塵指著地圖上那處峽谷,指尖沿著山勢緩緩劃過。
“兩側山勢收攏,中通一線,正對裂隙來向。”
“這叫‘過峽’。”
“龍脈行止,氣從峽過,本是結穴之兆。”
梁逸塵頓了頓,指尖往峽內一推。
“煞隨峽入,愈進愈束,至峽口最窄處,氣聚而不散,名為‘束氣’。”
“然煞氣束而不散,便成氣障。”
眾人听得直發愣。
梁逸塵沒理他們,隨後又點了點峽谷深處。
“氣障在外,內里反倒開闊,過此隘口,無山壁夾束,自然四散。”
他抬眼看向眾人︰“外險內夷,不過如此。”
幾人面面相覷。
連長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鱗片密布的手,又抬起頭,眼神復雜。
“你這是從哪兒學來的?我們活了這麼多年,從來沒听過什麼煞障藏靈。”
梁逸塵臉色一黑,合著剛才那一通白裝了。
“你別管,”他擺了擺手,懶得解釋,“你只要知道我能帶你們進去就行。”
旁邊一個士兵小聲嘟囔︰“我們憑什麼相信你?”
梁逸塵斜眼看了他一眼。
“兩個原因。”
他扯了扯身上那件青色道袍。
“第一,專業對口。”
梁逸塵,指了指門外。
“第二……”
“你們沒有別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