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桓從帳中出來，手里拄著根舊矛，走到梁逸塵身側，往崖邊看了一眼。
“寂滅崖的差事，說簡單也簡單。”
張桓的聲音沙啞。
“每日盯著崖下，有妖鬼往上爬，殺了便是。”
“不過說難也難，有時候一天來三五只，有時候三五月不來一只，但你不敢松神。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來，從哪兒來，來多少。”
梁逸塵看著那片翻涌的濃霧。
“妖鬼都是從崖下上來的？”
“也不一定。”張桓頓了頓，“各處都有，枯骨甸、無定河、溺魂潭，都能冒出妖鬼。”
“只不過寂滅崖最多，像是底下有個窩，怎麼也殺不完。”
他指了指遠處那片灰蒙蒙的天際線。
“城外荒野上的妖鬼，大半是從這兒跑出去的。”
梁逸塵偏頭看了他一眼。
“十個人，夠嗎？”
張桓嘴角扯了一下，渾濁的眼珠里閃過一絲精光。
“您別看只有十個人。那十個人，全是三等。”
梁逸塵挑了挑眉。三等，枉死城里能評上三等的，都不是善茬。
他在城門殺了幾百只妖鬼，跟那個黑衣女子砍了半天，才評了個二等。
這十個三等魂，放在城外，哪個都能獨當一面。
梁逸塵忽然問了一句︰“這底下，有沒有爬出來過像人的？”
張桓愣了一下。
“像人的？”
梁逸塵眉頭一挑，也不遮掩。
“昨日妖潮，我在城下正殺的順手，突然竄出來個娘們，差點給我挑了。”
張桓眉頭一皺，渾濁的眼珠盯著他看了片刻。
“你已經見過了？”
梁逸塵一樂，听出了他話里有話，轉而問道。
“熟人？”
張桓點了點頭，聲音壓低了些。
“那女子，十年前從寂滅崖下躍出。那一夜，崖上巡守十余人，無一幸免。”
他頓了頓，似乎有些後怕。
“也是近百年規模最大的一次妖潮。”
梁逸塵臉上的笑容變得玩味起來，手臂一抱。
“你們鬼王脾氣倒是好。人家巴掌都扇臉上了，把你們家門口的看門狗宰了個干淨，居然還能忍得住。”
張桓偏頭看了一眼大言城的方向，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有話要說，但最終什麼也沒說，而是收回了目光，看著崖下那片翻涌的濃霧。
梁逸塵也不催，從懷里摸出壺還剩個底兒的濁酒，拔開塞子遞了過去。
張桓看了他一眼，接過去也灌了一口，旋即又遞給了他。
梁逸塵接過酒壺晃了晃，隨手往崖下一扔，等了半天，卻沒听見聲響。
張桓忽然抬起頭，渾濁的眼珠盯著他。
“梁巡使，您是生魂。有沒有想過……要出去？”
梁逸塵一听更樂了。
這話本來該他來問才合適，問這些困在枉死城不知多少年的游魂，想不想走。
沒想到卻是別人問他。
張桓見他不說話，語氣壓低了幾分，聲音里帶著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狠勁兒。
“梁巡使，我能看出來，您本事大，比那幾個一等只怕也不遑多讓。能不能……”
他頓了頓，喉結滾了一下。
“帶我們這些游魂出去？”
梁逸塵抬眼瞥了一下張桓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
“你信我？”
張桓渾濁的眼珠跳了跳，嘴角扯出一個苦笑。
“我在這枉死城枯守了近千年。死了和活著沒區別，還不如搏一搏。”
梁逸塵點了點頭，目光從張桓臉上移開，落在崖下那片翻涌的濃霧上。
“行。有你這句話就夠了。”他頓了頓，“我現在本事不濟，得再攢點功德，泡回池子。”
張桓听到這話，臉上的苦笑瞬間變成了毫不掩飾的譏諷。
“靠著那溺魂潭？”
他冷笑了一聲，像是覺得梁逸塵還沒摸清這枉死城的門道。
“那潭水，泡一回兩回有用，泡多了，就沒用了。”
“功德也是，攢得再多，評到一等又怎樣？還不是在這城里打轉？”
梁逸塵偏過頭看著他，目光微微凝了一下。張桓沒有退讓，渾濁的眼珠直直地盯著他。
腳下忽然一震，一聲巨響從霧底爬來，震得碎石從崖壁簌簌往下掉。
梁逸塵愣了一瞬，旋即凝神望去。崖下那片翻涌的灰霧由灰變紅，從紅變赤，像是地底下燃起了一把火，燒得那霧透亮。
紅光越來越盛，越來越濃，霧中漸漸顯現出光影。
旋即喊殺聲從霧中傳來，震天動地，硝煙彌漫，戰馬嘶鳴，刀槍踫撞聲密密麻麻。
那些光影在霧中閃動，依稀可見一個青灰色的身影在亂軍中穿梭，橫刀所過之處，血光迸現，沒有人能擋他一刀。
梁逸塵看著那個身影，整張臉僵在了一起，然後他猛地轉過頭，盯著張桓。
“mlgb的，你他娘的早就看見了是不是？”
張桓沒有否認，只是扯了一下嘴角，而後豎起長矛，朝崖下那十個人吼了一聲。
“妖潮將至！準備！”
崖下那十個魂默不作聲地從營帳中走出來，腳步不緊不慢，臉上沒有任何慌張的神色。
紅霧仍舊翻涌，一只妖鬼從崖下竄上來，四肢著地，形如蜥蜴，渾身無鱗，嘴里獠牙交錯，朝張桓撲去。
張桓長矛一挺，矛尖刺入妖鬼咽喉，從後頸穿出，手腕一擰，將妖鬼挑落崖下。
但第二只、第三只緊隨其後，從不同方向躍上崖頂。
那十個人散開，各自守住一段崖壁，配合默契，像磨盤一樣死死壓著妖鬼涌上來的勢頭。
有人使刀，一刀劈開妖鬼的頭顱。有人使槍，捅穿了再甩下去。有人使弓，箭無虛發，每一箭都射穿妖鬼的眼窩。
沒有慌亂，沒有多余的動作。三等魂的本事和心性，在這一刻暴露無遺。
梁逸塵站在崖邊，沒有急著出手。
這些三等魂確實不弱，但妖鬼太多。崖下的紅霧越翻越凶，涌上來的妖鬼如洪水決堤。
張桓的長矛上掛滿了黑血，矛桿已經黏膩得快要握不住了，用箭的那人腳下的箭壺已經空了大半。
銹跡斑斑的橫刀終于出鞘，梁逸塵一步跨出，刀鋒已至。
一只剛躍上崖頂的妖鬼被他一刀梟首，無頭的身體在崖邊晃了兩下，栽了下去。
第二只撲向他，被側身讓過，刀鋒從下往上撩，剖開胸腹，黑血噴涌。
又躍上兩只，梁逸塵腳步一錯，自二妖中間穿過，旋身一斬，兩只妖鬼同時倒地。
眾人驚的齊齊看了他一眼。
妖鬼涌上來的勢頭被梁逸塵一刀刀砍了回去，眾人壓力驟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