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短说完,她没有多做停留,抬脚继续向前行进。
一行人踩着绵软的神云继续跋涉,又走出许久,一根巨大的残柱突兀立在云野之间。
伊邪那美脚步顿住,停在了巨柱之下。
“我们落到淤能碁吕岛,便竖起这根柱子。”
“我们绕着天之御柱走。”
她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
“他说,他走左边,我走右边,碰面的时候就……”
她没有说完,梁逸尘已经猜到了后半句,但识趣地没有追问。
“第一次碰面的时候,我先开口了。”
伊邪那美继续说道。
“我说,‘啊呀,好一个美男子’。他跟着说,‘啊呀,好一个美女子’。”
“但这件事不吉利。”
“女子先开口,生下来的孩子是残缺的。”
她缓缓蹲下身,枯瘦的手指在石柱上轻轻划了一下。
“后来我们又走了一次。这一次他先开口,生下来的孩子,就变成了后面的那些岛。”
她停顿了片刻,慢慢站起身来。
“淡路岛、四国、隐岐、九州、壹岐、对马、佐渡、本州。”
伊邪那美腐烂的皮肉轻轻抽搐了一下。
“耗尽心力造出苇原中国,到头来,我却再也不能踏足那片大地。”
话音落罢,她再度动身,顺着云间古道,向着神域更深处走去。
四周的建筑渐渐变得古朴,地面布满年代久远的神纹。
“这里是古时的产神之庭,当年孕育诸神的地方。”
伊邪那美驻足,看着脚下那些浅淡的纹路。
“我就在这里生出山神、海神、河神,数不清的天地神灵。”
“直到最后生下火神,我就此殒命,坠入黄泉。
周遭的温度骤然一坠。
梁逸尘站在后头浑身别扭,悄悄瞟向一旁的玉藻前。
玉藻前面色平静,垂眸不语。菜菜子面色紧绷,连呼吸都压得很轻。
伊邪那美抬步,接着往前,一路行至一处云崖边缘。
“……这里是高天原的边界。”
她这次开口时,声音比之前更哑了几分。
“再往那边走,就是黄泉了。”
梁逸尘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山丘另一侧的云层果然比这边暗了许多。
“他追到黄泉去找我的时候,我还没有完全腐烂。”
伊邪那美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在大殿门口见到他,他说要我回去,我说让我去和黄泉之神商量,让他不要进来。”
“……然后他进来了。”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他看见了,掉头就跑。”
梁逸尘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说话。玉藻前站在他身后,抿了抿唇。菜菜子偷偷与梁逸尘对视了一眼,低下了头。
伊邪那美放下手,语气里听不出恨意,也听不出悲伤。
“他用千引石堵住了黄泉比良坂,从那以后再也没回来过。”
说完这些久远的旧事,她缓缓转过身子,那双空洞的眼窝落向梁逸尘。
“外人,你瞧,高天原流传的那些光鲜神话,底下埋的,全是这些腐烂的过往。”
梁逸尘这次没有躲闪,而是迎着那一片空洞的眼窝,幽幽长长叹了一口气。
然而这一声叹息过后,那张看不出原本肤色的面庞,居然第一次有了神色。
似是怔愣,又如惊诧。
这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三个人心里一惊,可谁都不敢开口发问。
还没等三人消化完这一幕,梁逸尘瞳孔一缩,当场没绷住,直接脱口而出。
“卧槽!”
只见那两只空洞的眼窝之中,一行清泪正顺着青灰的面颊缓缓流淌,混着体表残留的污浊,显得格外怪异。
梁逸尘浑身不自在,慌忙强行扯开话题。
“呃…… 大国主大人。您费劲巴力打到高天原,该不会就是为了来旅游的吧。”
谁料伊邪那美居然轻轻点了点头。
梁逸尘更加绷不住了,连声调都抬了半分:“啊?”
伊邪那美望着他,语气平淡的说道。
“我若是亲自出手对付那三个孩子,那岐必定会有所察觉。此番,有劳你了。”
然而看着梁逸尘脸上精彩纷呈的神色,她也悠悠叹了口气。
“不过这只是其一。天照那孩子太过刚愎,下界生灵涂炭,连年死伤不断,对我黄泉比良坂而言,也是一桩沉重负担。”
梁逸尘闻言挠了挠脑袋。
“您的故事我多少听过一些,当年你们二人决裂,您可是立下誓言,每日要扼死世间千人……”
伊邪那美却直接出声打断了他。
“终究是自己的子民。况且神明分位素定,各有所掌,区区仇怨,不过旁枝末节。”
梁逸尘摸着鼻子,随口接了一句:“您大姑娘要是也能这么想就好了。”
不等伊邪那美接话,他心里藏着的疑惑实在压不住,再度开口追问。
“对了,您子嗣众多,今日何必单单拉着我陪您故地重游?”
伊邪那美空洞的眼窝缓缓转向身侧的玉藻前与菜菜子。
“我本有个问题想问她们,想让你做个见证。不过现在,不需要了。”
梁逸尘心头一动,小心翼翼试探:“那八天道……”
“稍后退兵,我会亲自出手击碎八天道阵眼。”
伊邪那美应声作答。
“阵基崩塌,通路断绝,即便那岐苏醒,短时间内也无力重铸神域通道。”
梁逸尘当即松了口气,搓了搓手嘿嘿一笑。
“那我们就先行告退?不打扰您独自故地重游了。”
伊邪那美轻轻颔首:“你且先去。我还有几句话要同她们二人说。”
梁逸尘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玉藻前与菜菜子。
玉藻前眸光微敛,对着他轻轻摇头,示意他放心离去。
梁逸尘见状也不再多言,转身顺着来时的云路离去。
菜菜子没想到伊邪那美先问她,愣了一瞬才开口答道:“我认他做了主公。”
察觉到伊邪那美目光依旧凝在自己身上,她低头思索片刻,又补充道。
“他是我的主公,但我也是他的朋友。”
伊邪那美缓缓移开视线,转向一旁的玉藻前。
“那你呢?你为何助他?”
玉藻前同样沉默了很长时间。
“求一个容身之地。”
但伊邪那美的目光没有移开,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玉藻前与伊邪那美对视了一瞬,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没有说我是祸乱商汤的妖女。”
“他只是骂我老不要脸,拿捏他一个小辈。”
“可那是我很久很久以来第一次……被人当成一个‘人’来吵架,而不是当做一个‘妖’来防备。”
伊邪那美的目光从玉藻前身上移开,望向远处梁逸尘消失的方向。
“……心容万物而不滞。”
“中土是这么说的吧?”
玉藻前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国主大人博闻。”
伊邪那美却摇了摇头,像是在否认什么。
“黄泉比良坂曾来过一位东土的道士,我与他闲谈过片刻。”
“他说修道之人若能练就这颗道心,便不需刻意求法,法自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