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间土坯房的位置只剩下一片平地,荒草长得齐腰高,晨风一吹便伏下去一片,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碱土。
可那个坑还在。
雷部劈出来的那个大洞在荒地正中。洞口的边缘被百年的风雨磨去了棱角,不再像当年那样触目惊心。
梁逸尘走近了两步,低头朝下看了一眼。
洞很深,可已经能看到底了,底部积着泥土和碎石,长了几丛枯黄的杂草。
物是人非事事休。
站在洞边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偏过头,看见老道正蹲在洞边不远处的一块石头上。
他手里攥着一把干艾草,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跟什么东西低声说话。
老道蹲在石头上,手里的干艾草攥了一会儿,忽然偏过头,朝荒地另一侧看去。
梁逸尘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那边是一片更荒的坡地。
那是当年钦天监扎营的地方。
老道站起身,梁逸尘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坡。
坡顶的风比下面大,吹得人衣摆翻卷,老道走到坡地中央,左右看了看,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径直朝着山后走去。
梁逸尘跟了两步,忽然停了一下。
当年钦天监找到的那个矿洞入口,就在坡地南侧的山壁上。
可现在山壁都被黄土和碎石封死,看不出任何曾经开过洞的痕迹。
老道显然不知道这里曾经有个矿洞。他站在山壁前面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便继续朝山后绕了过去。
梁逸尘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绕过山壁的拐角,山后是一片更窄的荒沟,老道沿着沟底走了约莫百来步,忽然停住了。
梁逸尘从他身后偏过头一看,山壁上贴着一个土洞,洞口不到一人高,宽不过两尺,是新挖的。
洞口的黄土还是新鲜的,断面整齐,边缘处有几道模糊的指印,像是用短剑和手刨出来的。
老道站在洞口前面,从怀里摸出几张符箓,一张一张往身上贴。
额头上贴了一张,心口贴了一张,两只袖口各贴了一张,连后背上都贴了一张。
他贴完之后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自己一遍,才从腰侧拔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剑,小心翼翼地钻进了洞里。
梁逸尘站在十几步外,看着老道缩着身子往土洞里钻的模样,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老道,倒有自己当年的几分风范。
往里走了没多久,人工开凿的痕迹便不见了,洞壁从黄土变成了粗糙的岩面。
老道的脚步越来越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侧耳听一听。
梁逸尘跟在后面十几步远的位置,步子不紧不慢。
他现在的修为,哪怕只是不经意间泄出一丝气息,寻常妖邪闻着味儿早就跑得没影了。
老道自然察觉不到梁逸尘身上的东西,他只是觉得这洞里安静得不对劲。
梁逸尘看着老道那副紧张的模样,嘴角又翘了一下。
又走了一段,周围的岩壁再度变换。
不再是那种粗粝的山体断面,而是一块一块的青砖。梁逸尘伸手摸了一下砖面,指尖划过砖缝,触感冰凉。
这想必就是当年朱友珪栖身的地方。
通道在前方豁然开阔起来,一片地下空间在两人面前展开。
方圆不过十几丈,四面青砖砌壁,顶上架着几根粗大的石梁,梁上挂着几盏长明灯,灯油早已烧尽。
正中同样一个大洞,深不见底,八条锁链坠在洞口上方。
可最让他意外的是另一件东西,锁链下面坠着一副滑盖棺材。
居然还在!
老道显然也看见了那副棺材,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
随即他偏过头,朝洞里喊了一声。
“何方神圣在此?贫道李守一,梁庄城隍庙住持,特来拜会。”
没有人应他。
可棺材里传来一声轻响,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老道皱着眉头又喊了一声。
“何方神圣在此?贫道李守一,特来拜会!”
棺材里那声轻响变成了接连的窸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棺身里翻动。
随即那副滑盖棺的棺盖被从里面顶了一下,斜扣的盖子滑开半尺,从缝隙里伸出来一样东西。
上面满是湿漉漉的粘液,表面布满细密的吸盘。
触手。
李老道整个人僵住了,攥着锈剑的手悬在半空。
那根触手从棺材缝里探出来,在棺盖上缓缓蠕动,吸盘一张一合,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紧接着更多的触手从缝隙里挤出来,朝四面八方探去。
梁逸尘也懵了。
河西。
黄河边上的旱地。
一个埋在几丈深土洞底下的青砖墓室。
棺材里伸出一根鱿鱼触手。
他脑子里转了两圈,愣是没转出个所以然来。
这地方连条像样的河沟都没有,离黄河还有好几里地,哪来的海鲜?
触手越伸越多,七八根绞缠在一起,把棺盖彻底顶开。
然后一个硕大的脑袋从棺身里拱出来。
狼头。
灰黑色的皮毛,尖长的吻部,两耳竖立。
它挣扎着从棺身里爬出来,前爪搭在棺沿上。
它的身体不对劲。
狼身狼头,可从脖颈以下,每一处关节缝隙里都钻出了鱿鱼须。
暗紫色的触手一根一根地冒出来,贴着灰黑色的皮毛朝外伸展,吸盘在空气中一张一合。
梁逸尘盯着那东西看了几息,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卧槽?!”
他娘的,狼头狼身,从身体里长出鱿鱼须。
这东西的长相跟他在任何一次任务里见过的玩意儿都不沾边。
李老道显然也是头一回见这种东西。
他缓过神来,手腕一抖,一张符箓从袖中甩出,在半空中无火自燃,化作一道紫雷弧,劈向那些触手。
然而雷弧砸在触手表面,只炸开一片细碎的电光,那些触手只是缩了一下,连块皮都没破。
那头狼形怪物趴在棺材上,十几根触手从狼身的关节缝隙里伸出来,把石棺边缘缠得严严实实。
它偏了偏那颗灰黑色的狼头,浑浊的竖瞳落在李老道身上,然后口吐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声音。
那声音沙哑黏腻,每一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
李老道皱着眉,一个字都没听懂。
梁逸尘也皱着眉。
别说李老道听不懂,有万界通的他也没听懂。
那东西又吐了一串更长的话语,语速快了几分。
随即几根触手从肋侧伸出来,在空中缓慢地画着圈。
梁逸尘竖着耳朵听了半天,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精彩。
“这他妈……什么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