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房间的遮光窗帘严严实实地合拢着,只留了一道细细的缝隙。
一缕清晨天光顺着缝隙钻进来,在厚实的地毯上拉出一道笔直细长的亮线,刚好落在床边那只被随意踢落的拖鞋上。
西住志穗挂断美穗的电话,随手将手机丢在柔软的床头柜上,侧身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稳稳盖住肩头。
雪白的枕头上萦绕着陌生的气息,清冽又干净,完全不属于她平日里的味道。
乌黑的长发肆意铺散在纯白枕套上,黑白对比格外鲜明。
她轻轻闭上双眼,打算趁着清晨再小憩片刻,可脑海里的画面不受控制地不断回放,一幕幕清晰无比,根本停不下来。
昨夜的一切,或是说临近清晨的所有画面,尽数涌上心头。
她已经记不清具体的时间节点,唯独记得窗帘缝隙的天光变化,从深夜的墨黑,慢慢过渡到破晓的浅蓝、朦胧的灰蒙,最后彻底化作白昼的亮白。
十几年来,她始终把自己紧紧封闭着。
从发现丈夫出轨的那一刻,从亲手了结一切的那天开始,从独自一人拉扯真穗和美穗长大的这些年,她收起了所有柔软与脆弱。
这些年不乏主动靠近、倾心追求她的人,也不是没有可以动心的机会,但她始终全部拒绝。
她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不敢再展露自己的软肋,更不会再给任何人伤害自己的资格。
这样封闭的状态,持续了整整十几年,直到昨夜被彻底打破。
当初伸手把姜晨拽进房间时,她的手稳如磐石;关门落锁的那一刻,指尖没有丝毫颤抖;开口说出那句告白般的话语时,她的状态镇定从容。
她原本笃定,自己可以掌控一切,能像处理工作、处理所有棘手事务一样,冷静理智、有条不紊地走完所有过程。
可她终究高估了自己。
十几年冰封的心一旦裂开一道缝隙,翻涌而出的情绪与悸动,远远超出了她所有的预料。
当窗帘缝隙的天光彻底转为白昼亮白,房间里终于归于平静。
姜晨静静躺在身侧,呼吸均匀绵长,不知是沉沉睡去,还是闭目休憩。
她没有侧头去看,只是怔怔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盯着那盏从未开启过的吊灯,望着整片被天光映得发白的顶面。
身体像是被彻底抽空,浑身酸软无力,可大脑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这一刻她才彻底明白,明白了日和子口中那句夸赞的含义,也懂了身边那群年轻女孩的选择。
她们心甘情愿守在姜晨身边,从来不止是贪恋他的身份地位、超强实力,或是出众的样貌。
那些旁人看不到的温柔与踏实,那些独属于他的魅力,才是最让人沦陷的地方。
就在这时,床头柜的手机再度震动起来。
持续的嗡嗡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机身在木质柜面上轻微滑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响。
屏幕骤然亮起,来电备注赫然是——兰华。
西住志穗抬手拿起手机,扫了一眼来电人,心头萦绕着几分烦躁,直接按下接听键。
“喂。”
一夜极致的消耗让她嗓音沙哑干涩,透着几分不耐。
电话那头传来濑名兰华一如既往轻快鲜活的声音:“志穗,爱理一大早就去体育场了。你看到她没有?等等......”
话音忽然一顿,兰华的语速骤然放缓,像是敏锐捕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满是疑惑:“你那里怎么那么安静啊?”
西住志穗后背靠着柔软的枕芯,乌黑长发散落在肩头,目光静静锁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一缕阳光。沉默片刻,她缓缓开口。
“我还没去体育场,在酒店房间里。”
电话那头的兰华瞬间愣住,诧异毫不掩饰:“你今天居然晚起床了?这可不像你的性格啊。你平时不是六点就起来了吗?晨跑、早餐、看文件,七点半准时出门,雷打不动。今天怎么回事?”
西住志穗没有立刻回应,视线下意识扫过身侧。
半边床铺空空荡荡,床单褶皱凌乱,枕头歪歪斜斜,上面还清晰残留着有人躺过的压痕与温度。
她收回视线,重新望向天花板。
“昨晚我把姜晨拿下了。”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死寂。
这份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西住志穗都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通话。
她抬眼看向手机屏幕,通话界面依旧亮着。
下一秒,兰华拔高数个分贝的声音猛地炸开:“你居然真的下手了!昨天中午的时候我还在和日和子讨论你会不会下手呢,结果你......你的行动居然这么干脆利落。”
西住志穗将手机换到另一只手,语气依旧平稳从容:“既然决定了,那就去做。这是西住家的家训。”
电话那头的兰华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轻咳两声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小心翼翼,满是好奇的试探:“姜晨君怎么样啊?”
西住志穗静静躺在枕头上,唇角不受控制地缓缓扬起浅浅的弧度。
细微的笑意漫开,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不错。”
“我不要不错,我要细节。”兰华的语气满是浓烈的八卦兴致,不甘心被简单敷衍。
西住志穗望着纯白的天花板,唇角的笑意愈发明显,慢悠悠开口:“想要细节,自己去试吧。”
话音落下,她直接按下挂断键。
手机屏幕缓缓暗下,房间重归寂静,只剩下空调外机持续运转的低沉嗡鸣,萦绕在空气里。
西住志穗静静躺了几秒,随即抬手掀开被子坐起身。
微凉的空气裹住肌肤,带来一阵清爽的凉意。
她低头看了眼裸露的脚趾,随即挪开视线,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缓步走向卫生间。
镜面映出此刻的模样:长发散乱慵懒,脸颊带着未褪的绯红,眉眼间藏着平日绝不会有的慵懒倦态,和那个在外端庄冷艳、一丝不苟的西住理事,判若两人。
她定定看了镜中自己两秒,拧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哗哗流淌。
她掬起冷水反复泼在脸上,驱散残留的倦意与燥热。
简单洗漱完毕,换好衣物走出房间时,整条走廊已经空空荡荡。
战车部的少女们早已出发前往赛场,姜晨也早已离开。
她轻轻合上房门,将房卡收进随身包里,迈步走向电梯。
高跟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没有半点声响。
今日她依旧穿着昨日的黑色西装外套、白衬衫与黑色长裤,只是特意将领口多扣上一颗纽扣,严严实实地遮住锁骨处残留的痕迹,不露半点破绽。
电梯门缓缓闭合,楼层数字不断跳动下降。
酒店餐厅里的客人已经寥寥无几。
她随手端了一杯热咖啡、一片吐司,走到靠窗的空位落座。
暖融融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落,铺在她的手背上,温柔又治愈。
她轻抿一口咖啡,醇厚的苦味在舌尖缓缓蔓延开来。
放下杯子,她静静望着窗外札幌清晨干净整洁的街道,神色平静,让人看不出半点心绪。
与此同时,距离札幌差不多九百公里外的东京。
濑名兰华独自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心绪久久无法平复。
她僵持着盯了屏幕许久,心里还抱着一丝期待,等着对方回拨过来,可手机始终安安静静。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通讯录,找到日和子的号码,直接拨了出去。
两声嘟响过后,电话顺利接通。
“日和子,昨晚志穗真的对姜晨下手了。”她语速比平时快上不少,藏不住满心的震惊与激动。
电话那头沉默一秒,南日和子淡然的声音缓缓传来:“然后呢?你想说什么?”
兰华顿时一怔。
她原本以为日和子会惊讶、会好奇、会追问细节,哪怕只是简单感叹一句也好。
可对方的反应平淡至极,仿佛只是在听一件早已预知、毫无新意的小事。
她尴尬地干笑两声:“这不是得到消息所以才通知你吗?怕你不知道。”
“我知道。”南日和子的声音依旧平稳。
兰华指尖微微攥紧衣角:“你知道了?”
“志穗做事从来不会拖泥带水。她既然用了理事的权力让姜晨带队,就说明她已经在做准备了。昨晚只是那个准备的结果而已。”
南日和子语速不疾不徐,每一句话都条理清晰,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兰华,我们三个闺蜜里就剩你了。本来一开始我很看好你的,没想到你居然这么怂,连志穗都比不上。”
兰华张了张嘴,想要开口反驳,可所有话语都堵在喉咙里,无从说起。
几番张口闭口后,才勉强挤出断断续续的辩解:“什么叫怂啊?我这是,这是......”
说到底,她终究是胆怯了。
她不是对姜晨毫无好感,不是从未动心,甚至无数次萌生过主动靠近的念头。
可每一次即将踏出那一步时,无数顾虑就会层层包裹住她。
怕被拒绝,怕女儿爱理不理解、不赞同,怕旁人议论嘲笑。
无数个“如果”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住,让她始终不敢向前半步。
电话那头传来南日和子轻轻的叹息:“给你老牛吃嫩草的机会都把握不住,你还能做什么?”
嘟......嘟......嘟......
冰冷的挂断提示音骤然响起。
濑名兰华盯着屏幕上的通话结束提示,一股浓烈的憋屈与火气瞬间涌上心头。
她死死攥紧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脸上的神色几经变换,从错愕茫然,到难以置信,最后化作满腔的愤懑与不服输的倔强。
“什么呀?这是看不起我吗?”
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深棕色长发顺着肩头滑落,垂在腰侧轻轻晃动。
红粉色的眼眸里燃起浓烈的情绪,委屈、不甘、愤怒交织在一起,最后尽数化作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可恶的日和子,看我不把你男人给抢过来。”
清脆的话语在空旷安静的客厅里轻轻回荡,片刻后缓缓消散,无人应答。
落地窗的阳光尽数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静静投射在光洁的地板上。
她伫立在暖阳之中,胸口微微起伏,紧攥着手机的掌心满是力道,唇瓣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望向窗外晴空的眼眸里,已然下定了决心。
而另一边,挂断通话的南日和子,轻轻放下手机,端起桌边的红茶浅抿一口。
琥珀色的眼眸映着窗外摇曳的银杏枝叶。
她将茶杯轻轻放回桌面,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底藏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与满足。
后背轻轻靠在椅背上,亚麻色的长直发温柔垂落肩头,在暖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片刻后,一声极轻的低笑,悄然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