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好第二天就要去城外探查,裘骁早早地就睡下了,叶生看他这么听话,用脚趾头都想得出来他在想什么。
一晚上精神紧绷,天刚蒙蒙亮,苍城还浸在薄雾里,裘骁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起身,生怕惊动了隔壁睡觉的苏菀儿。自己穿好素色长衫,又将收好的底单和密信残角仔细塞进贴身暗袋,指尖触到纸面发皱的痕迹。
昨天晚上攥得太紧,纸都皱皱巴巴的。
铜镜里的少年脸色还带着点苍白,眼底浮着熬夜后的淡青,唇色偏浅,瞧着就是副体虚气弱的模样。
裘骁对着镜子理了理衣襟,扯出个恰到好处的浅笑,温和无害,任谁也看不出这副皮囊底下藏着怎样翻涌的恨意与算计。
“公子,您醒了?”小厮听见动静进来,见他已经收拾妥当,愣了一下,“叶将军还吩咐让您多睡会儿,说昨儿累着了。”
“睡不着了。”裘骁拿起桌上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语气闲散,“听说城外李家村的山杏熟了,酸甜开胃,正好去逛逛,顺道散散心。”
小厮没敢多问,连忙应下,去备马车。
裘骁紧随其后也要出门,谁料刚走到院门口,就撞见了叶生。
叶小将军一身常服,手里端着药碗,显然是刚从厨房过来。
看见裘骁穿戴整齐,一副要出门的架势,叶生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这一大早的要去哪儿?昨天跑了一大圈也不多休息会儿,瞎跑什么?”
......一看就是上次的气都还没消,但是也没办法,裘骁现在没时间也没心思哄他,只能等这件事儿结束了再给叶生顺毛。
“就是去城外转转,”裘骁笑着走过去,自然而然地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眉头都不皱一下,
“总闷在府里也闷得慌,去李家村看看,听说那边山景不错。”
他喝药喝得干脆,叶生的眉头却没松开。
李家村偏僻贫瘠,穷乡僻壤的,有什么风景好看?
他心里门儿清,裘骁这是奔着那个叫李福的老账房去了。
昨天裘骁从城南回来,看似随意提了句通和号旧账房在李家村,叶生就记在了心里。
他太了解这人了,看着漫不经心,实则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说去散心是假,查案才是真。
“路不好走,带两个护卫。”
叶生没拆穿他,只是把药碗递给下人,又从怀里掏出个暖手炉塞给他,
“早上凉,拿着。早去早回,别耽搁太久。”
裘骁捏着暖乎乎的手炉,心里顿了一下,随即弯眼笑:“知道啦,叶大将军怎么比张伯还啰嗦。我中午就回来,给你带山杏吃。”
他说着就往外走,脚步轻快,看着倒真像是去游山玩水的。
叶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脸上的笑意慢慢沉了下去。
“将军,要不要……”身后的亲兵低声问。
“备马,”叶生转身,语气平淡,“悄悄跟着,别让他发现。保护好他的安全。”
他就知道,裘骁这性子,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不让他去是不可能的,只能暗中跟着,好歹能护着点。
边关的城里尚且鱼龙混杂,更何况城外的野村。
李福躲了十几年,谁知道手里有没有藏着什么后手,裘骁身子又弱,真出点事怎么办。
马车出了城,路就开始颠簸起来。
黄土路坑坑洼洼,马车晃得人头晕,裘骁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养神,胸口却一阵阵发闷。
早上出来得急,吹了点冷风,喉咙里又开始发痒,他捂着嘴压了两声,指尖都有些发麻。
“公子,要不要歇会儿?”小厮在外头问。
“不用,”裘骁声音有点哑,却很稳,“抓紧赶路,早去早回。”
他怕去晚了,李福出门下地,碰不着人。更怕夜长梦多,拖得久了走漏风声,让李福跑了。
这条线索他等了太多年,好不容易摸到跟前,半步都不能退。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到了李家村。
村子不大,稀稀拉拉几十户土坯房,看着很是清贫。
村口老槐树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裘骁下了车,装作问路的样子走过去:“老人家,请问李福老先生家是哪户?我是他远房侄子,来看看他。”
老人们抬头打量了他两眼,见他衣着体面、斯斯文文,不像坏人,就指了指村东头:
“最里面那家,院墙塌了半截的就是。老李头寡居多年,不爱出门,你去看看吧。”
“多谢老人家。”裘骁笑着道谢,递过去几块碎银子,转身往村东头走。
小厮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公子,这地方太偏了,要不我先去敲门探探?”
“不用,”裘骁摆摆手,“我自己去。你在村口等着,别跟过来。”
他一个人去,李福的戒心能小点儿。带个人过去,反倒像来寻仇的,容易把人吓跑。
小厮应声退下了。
裘骁独自往村东头走,越走越偏,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
风卷着黄土吹过来,呛得他又咳了两声,他连忙捂住嘴,压下那股腥甜。
很快就看见了那户院墙塌了半截的院子。
柴门虚掩着,院里安安静静,听不到半点动静。
裘骁站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请问李福老先生在家吗?”
没人应声。
他又敲了敲,声音提高了些:“李老先生?晚辈是通和号旧友之子,特来拜访。”
屋里还是没动静。
裘骁眸光微沉。不在家?还是故意装听不见?
他伸手推了推柴门,门没闩,一推就开了。
院子里很干净,墙角堆着柴火,屋檐下挂着串干辣椒,看着是有人住的样子。
“李老先生,我知道您在。”裘骁缓步走进院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晚辈今日来,不是来找麻烦的,是想问问当年通和号粮草被劫的旧事。您躲了十几年,难道就不想看着真相大白,看着枉死的人瞑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