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敦的事查得很快。
快得连拓跋烈自己都有些意外。
那些账目就摆在那里,明晃晃的,几乎不费什么力气就揪了出来,可见那老狐狸这些年,已经肆无忌惮到了什么地步。
证据已经在案头上摆着,可拓跋烈却更头疼了。
因为他发现,他竟然动不了这些人。
牵一发而动全身。
哈尔敦的门生党羽,遍布六部与军中。吏部他举荐的人已经坐上了高官之位,户部也有他安插的人,兵部更是有些人明明白白地倒向了他,军中他的关系网也经营多年,轻易动不得。
这些人互相勾连,盘根错节。
若真要一网打尽,那六部得空出一半的位置来,边军得换掉一茬将领。
可现下的局势,偏偏容不得他大刀阔斧。
邦交之事悬而未决,边关大雍虎视眈眈,北燕内部宗室蠢蠢欲动,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出乱子。
吏部侍郎被抄了,谁来补?户部郎中下了狱,账谁来管?偏将拿了,那一营兵马交给谁?
到处都是窟窿,到处都是缺。
总不能同时撤掉半个朝堂。
拓跋烈对着那摞密报,看了整整一夜,看得眼底全是血丝,也没想出个万全之策。
陛下。内侍小心翼翼地端上参茶,您歇歇吧,都三更了……
朕不困。拓跋烈揉了揉眉心,明日还有什么事?
回陛下,明日无大朝。只是……前锋营大统领求见,说有军务要报。
委斯?拓跋烈顿了顿,......让他明日午后过来吧。
委斯这次倒是穿得齐整,甲胄擦得锃亮,总算是有了点大统领该有的威风样子。
他进门行了礼,便大喇喇道:陛下,末将是来报军务的,前锋营换防的事,末将已安排妥当,特来回禀。
拓跋烈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脑袋扭过来对着他,目光还粘在案上的密报上。
委斯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很是识趣地没有多问,只道:陛下可是……身子不适?末将看您脸色不大好。
朕没事,只是昨晚睡得晚了些。拓跋烈摆摆手,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委斯,朕问你个事。
陛下请说。
你说……一个不在朝堂里的人,若是想入朝为官,该从何处入手?
委斯一愣,挠了挠头:陛下这话问得……末将一个武将,哪懂这个?陛下为何不宣吏部的人来问一问?
拓跋烈摆了摆手,止住了他的话头:不提他们,你就按你的想法说。
末将的想法?委斯想了想,末将觉得,这朝堂上的官,无非两种。一种是考中了后,熬年头熬上来的,一种是靠本事被人举荐上来的。
熬年头的,朝堂上乌泱泱一大片,陛下想必见得多了。靠本事的……末将倒是觉得,只要真有本事,什么出身不重要的。
陛下您想啊,末将当年就是个边关小卒,也没念过什么书,不也靠着军功,一步一步做到了大统领?”
“这世上,出身是改不了的,可本事是自己的,只要有真本事,何愁没有出头的日子。
他说得随意,拓跋烈却听进了心里。
本事是自己的,出身是改不了的。
可一个商户之子入朝,朝堂上那些婆婆妈妈的老狐狸,能容得下吗?
陛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委斯又补了一句,莫非……陛下瞧上什么人才了?
……没什么。拓跋烈摇头,朕随口一问。
委斯点点头,也不追问,又坐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对了陛下,末将差点忘了,您让末将护着的那位叶公子,末将前日又见着了一回,还聊了几句。
拓跋烈心里一动,面上却不显,聊什么了?
聊的生意上的事。委斯咧嘴笑了笑,末将也不懂那些,就听了一耳朵。”
“不过末将倒是觉得,那叶公子是真有两下子,他跟末将说,这做生意跟打仗一样,讲究知彼知己,摸清了对手的底细,才能下准手。
末将寻思着,这话听着倒也有几分道理,便想着跟您通报一声。
他说完,又摆了摆手:末将也是随便说说,陛下别往心里去。我与叶公子交情不深,也没聊上几句。
……他说得对。拓跋烈沉默片刻,才道,你看人,看得确实准。
委斯轻轻地笑了,又行了礼,告退离开。
御书房里重归寂静。
拓跋烈坐在案后,指尖无意识地叩着桌面,心里反复翻涌着一个念头。
叶宴。
一个十七岁的行商少年,能看的比满朝文武都透。
这样的人,若能为朝廷所用……
拓跋烈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
可随即,他又冷静下来。
身份。名目。朝臣的反应。
一个商户之子,没有任何功名,没有家世背景,贸然入朝,该以什么名义?举荐?恩科?还是……
朝堂上那些老狐狸,又岂会容一个平白插进来分一杯羹?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千难万难。
可越难,他反倒越想试。
因为满朝文武,没有一个能替他想明白事。
而那些能想明白事的人,都站在他对面。
只有那个少年,站在他身边。
又或者说,只站在他这一边。
拓跋烈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窗外,暮色四合,燕都的灯火次第亮起,一片暖融融的烟火气。
远处的崇文街方向,隐隐约约,似乎有一盏灯,正亮着。
他望着那一点灯火,良久,轻轻开口:叶宴……
朕若用你,你可敢接?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摇摇欲坠。
他没有等到回答。
可那个念头,却像燎原的火星,一旦燃起,就再也按不下了。
御案上,那摞查实的密报静静躺着。
而牵动他心绪,让他百般头疼的人,此刻正优哉游哉地剥着花生米,等着看他会有什么对策。
而他信任的委斯大统领正坐在这个人的对面,笑得比在朝堂上真心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