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一发而动全身。他的党羽遍布六部军中,若一网打尽,朝堂便要空了一半。可若不动他,朕这江山,迟早要被蛀空了。”
他看向裘骁:“叶宴,你说,朕该怎么办?”
裘骁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仿佛在认真思索,实则心里早已把答案过了八百遍。
良久,他才抬起头来,声音轻而缓:“陛下,草民斗胆,想问陛下一个问题。”
“你说。”
“陛下可还记得,今年春,那位从大雍来和亲的公主,在燕都遇刺身亡的事?”
拓跋烈一愣:“记得。此事至今悬而未决,大雍那边,还一直追着不放。”
“那就好办了。”裘骁轻声道,“陛下想想,公主遇刺,是谁最得利?”
“公主一死,大雍震怒,两国邦交僵持不下。而邦交越僵,越是有人能借机揽权、要兵、把持朝政。这个人是谁?”
拓跋烈瞳孔骤缩。
“陛下的密报上,写得分明,哈尔敦门下,有三人身居军中要职。”裘骁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军中要职,偏将,边镇。这些人,都是哈尔敦一手提拔的。”
“陛下想想,若公主之死,是有人为了搅乱两国邦交、趁机揽权而一手策划的,那这个人,该是谁?”
御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拓跋烈看着他,目光一寸一寸地变了。
他当然听懂了。
叶宴的意思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哈尔敦借着公主遇刺之事,上下其手,揽权要兵。那就把这桩案子,原封不动地扣回哈尔敦头上。
让天下人知道,公主之死,幕后主使不是大雍,不是刺客,而是北燕的右相,为了搅乱邦交、趁机揽权,他连和亲公主都敢杀。
到那时,大雍的国书有了交代,北燕的朝堂有了声讨,而他这个皇帝,也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去动那个动不得的人。
“叶宴……”拓跋烈哑声道,“你这法子,胆子不小。”
“草民胆子小得很。”裘骁垂着眼,声音温软,“草民只是觉得,陛下坐拥天下,不该被一个臣子牵着鼻子走。”
“再说了,”他顿了顿,“草民听父亲说过一句话,对付不讲理的人,最好的法子,就是比他更不讲理。”
拓跋烈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讲理的办法也解决不了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宫墙,声音沉下去:“朕知道了。”
拓跋烈顿了顿,“不过,你在这宫墙里也不必太过拘束了,若是朕的身份让你感到拘束,岂不是朕的不对了?”
裘骁站起身,行了一礼,眉眼温柔,声音温软,顺着拓跋烈的意思回道:前辈,我不过尽些绵薄之力罢了。
他退出去时,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从今日起,这盘棋,才算真正落子了。
送公主来和亲本来就是苏崇山和哈尔敦联手设计的,公主遇刺自然不可能是哈尔敦的手笔。
不过......裘骁并没有打算真的帮燕王排忧解难,因此,究竟是谁要杀这位和亲公主,自然也不必深究,裘骁巴不得这朝堂越乱越好。
燕王如今已经开始怀疑哈尔敦,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这会儿无论裘骁怎么诋毁他,燕王自然都会信上几分。
借此事先拔除哈尔敦才是要紧的。
其他的党羽,倒是不必全动,树倒猢狲散,只要哈尔敦这根主梁塌了,底下那些猢狲,自然会重新掂量自己的位置。
肯收手的,便放他们一马,不肯收手的,再慢慢收拾。
这是答应委斯的事情,还是得履约才行,至于其他的......裘骁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裘骁走出宫门时,暮色已深。
他没有立刻回别院,而是绕到城南,在一间不起眼的面摊前坐下,要了一碗阳春面,慢悠悠地吃完,又沿着长街走了一段,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拐进巷子,从后门进了别院。
委斯已经等得有些急了,见他进来,压低声音:“怎么样?头一回面圣,没露馅吧?”
“露什么馅。”裘骁走到案前坐下,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
“我又不是没见过他,只不过是换个称呼而已。况且,我这张脸,就是最好的通行证。他看着我,满心满眼都是我舅舅的影子,哪还会去想别的。”
“那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裘骁放下茶盏,声音淡淡的,“他查了哈尔敦的账,发现这老东西扎根朝堂根深蒂固,根本动不了,问我该怎么办。”
委斯眼睛一亮:“你说了?”
“说了。我给他指了条明路,公主遇刺那桩案子,本就是悬案。既然悬着,不如让它落到它该落的人头上。”
“你是说......把公主的死,扣到哈尔敦身上?”委斯倒吸一口凉气,“你胆子可真不小。”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裘骁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从明面上看,公主一死,最得利的就是哈尔敦。”
“邦交越僵,他越能借机要兵权、揽朝政。这个理,燕王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是没人敢在他跟前挑明罢了。”
“如今我挑明了,他越想越觉得对,既能给大雍一个交代,又能名正言顺地动哈尔敦。一石二鸟,他没有不用的道理。”
委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啧了一声:“哈尔敦干了多少胆大包天的事儿,偏偏你扣的这个屎盆子真不是他的。”
“机关算尽一辈子,最后害死他的偏偏是一件冤枉他的事,想想都觉得......”
裘骁没听见下文,略有些疑惑地问:“都觉得什么?”
“都觉得爽翻了。”委斯咧着嘴笑,“真是让人身心舒畅的死法。”
裘骁挑眉,很是满意他的评价,难得地好心情,朝着委斯举了举杯。
委斯看着他,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他见过狠人,可没见过这么狠的,连功劳都不要,只把自己干干净净地摘在外头。
他深吸一口气,那我这边,要不要做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