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奥老练地往碗里倒点温开水涮涮,闻言忙问,“妈,咱明儿就去吗?”
顾银萍就得开始琢磨时间对不对得上。
生产队里,所有跟挣工分不搭边的事都是见缝插针干的。
公社小学这几年都是3月1号开学,算算也就是这两天的事。
夫妻俩商量着,明天能错开上工时间去公社小学登记的时机就那么些,要么就是上完早工回来吃早饭的那一段时间,要么就是晌午休息或者下午下工之后。
琢磨半晌都觉得时间赶得很。
顾银萍忽然说:“家生,要不今年我干点轻省的活吧。”
倒也不是因为孩子报名的事,她觉得夜市那头值得花费时间。
周家生把最后一筷子炒包菜夹给顾银萍,然后直接往盘子里倒大米饭,边拌饭边沉默了片刻,痛快地说:“我支持。”
虽然没周小奥什么事,但孩子也举起了爪子,“我也同意。”
一家子有商有量,顾银萍心里就稳当了,当天下午记工分的时候就找上了徐成湖。
要轻省的活儿,回头挣的工分也少,队上倒是无所谓。
隔天安排给顾银萍的活儿就是去看水管。
现在正是往稻田里灌水的时候,但这一片生产队靠的都是同一条河,所以也得轮流抽水。
有些生产队为了叫队上能多抽点水会悄咪咪移走其他生产队的水管,所以得叫人看着。
啥事都不用干,乐意搬个小板凳坐着也行,四处溜达看风景也随意。
顾银萍七点钟就领着周小奥出发了,
母女俩看着水管,采着春天的蕨菜,玩一玩含羞草啥的,还不耽误挣三个公分。
将近十点换别的生产队,顾银萍早上的活就算干完了。
她也不回村里,直接领着周小奥往公社小学走。
两地距离2.5公里,母女俩有说有笑倒是不觉得累。
平日里没事儿也不会往这边走,所以到地儿后两人都觉挺新奇。
公社小学就是三间联排的瓦房,这会进进出出好些背着干草垛的学生,那干草垛目测有二十斤。
屋子外头坐着个民办老师,现场登记。
周小奥头一回看到这么多陌生的小伙伴,好奇得走走停停。
顾银萍索性牵着孩子走到那女老师跟前,“同志,这小孩要上一年级能报名吗?”
那女老师瞥了周小奥一眼,“够六岁了吧。”
其实周小奥是按着本地风俗,出生就算一岁,实打实应该是五岁,但孩子对上学的期待都要满溢出来了,顾银萍坚定点头。
这年纪的女娃娃送来上学太罕见了,还是个养得极好的女娃娃。
每年都得跟无数学生家长扯皮学费的女老师就多了几分笑容,“学杂费都是一学期一缴,一年级一学期是三毛八分钱的学费,五毛钱的课本费,到时候给发语文和算术,总共是八毛八分钱。”
能上学的女娃娃特别少,女老师努力解释着,“其实比城里头上学便宜,我弟弟今年也上一年级,每学期光是上交联校杂费就要五毛钱,加上书费和办公费,要是去城里上学,一学期得花费一块五毛钱了。”
她继续算,“你们上供销社就能买到四分钱一张的粉连纸,回去自己裁剪订个作业本也能有三十多页呢,再给孩子置办一根铅笔,三分钱一根能写一个学期,最好再置办一块橡皮擦。“
边上有个围观的小孩就举起手里头青霉素药瓶的盖子,展示说:“这是我的橡皮擦。”
女老师笑笑说:“总之一个孩子上学一学期大概花费一块七毛左右,不过今儿校长也在家里生产不在学校,你们要是愿意,开学领着孩子过来报名就行。”
末了还得叮嘱一句记得自带小板凳上学。
顾银萍倒是记清楚了,母女两又绕着公社小学走了一圈。
教室没什么可看的,就是很普通的屋子,有一面墙挂着个坑坑洼洼的小黑板,课桌都是土坯泥巴,上头压一张报纸糊住。
顾银萍看看垫着脚丫奋力扒拉窗台往里头瞧的闺女,眼神闪了闪。
今天算是白来了,母女俩又往回走。
回家都晌午了,周家生站门口了望呢。
等媳妇孩子是真,主要是他把饭煮糊了。
这年头糟蹋粮食就是罪过,五大三粗的男人内心也有几分忐忑。
顾银萍奔着进灶房的时候,周家生忙尾随其后,且甩锅给狗。
“我早早就煮了饭,结果这狗走路不看路把我给绊得差点摔死,那一锅也没保住。”
说完指了下潲水桶里头的稀饭,“掉地上没法吃,我给搂起来放桶里。”
刚烧好的稀饭能烫死人的,顾银萍忙问:“没烫着吧?”
周家生说:“没事,我又重新煮了一锅饭,得亏赶上了,就是饭还烫口,凑合着吃吧。”
大黑急得都要说话了,疯狂绕圈圈,前爪一直指着周家生,眼见没指望又去扒拉周小奥。
当爸的寻思不好,闺女成天和狗子玩,没准还真能交流得上,于是忙把媳妇孩子往灶房外推,“咋样,报名了吧?”
话落,背地里给狗子作揖,示意肉骨头多多的。
等吃上饭倒说的还真是学校的事儿。
学费倒是没啥,撇去过年花费,现在家里头还有80块钱存款,而且是这边的货币。
夫妻俩愁的是来回的路程。
队上能去上学的小孩那都是结伴走山路,也没瞧见过有大人送过。
可一想到闺女每天得走五公里的路,夫妻俩心脏脾肺都快揉在一块了。
而且公社学校的上课时间跟农活是一致的,农忙时都是早上七点就上课,上完一节课放学生回去吃早饭顺带干些农活才过来接着继续上课。
别家孩子他们管不着,但自家孩子五六点就得走山路去学校,夫妻俩想得眼前一黑又一黑。
两人也不是死脑筋,一顿饭的功夫就把能想的法子都给搜罗了个遍。
周家生咬咬牙说,“我这不挂着个副队长的名头么,这不能只看不能用啊,我跟队上反映着,看能不能在生产队建个小学!”
说曹操曹操到,外头还真听到有社员喊着徐队长。
此时徐成湖刚吃饱遛弯呢。
这红薯下蛋的事儿妥了,而猪场那头暂时没有传来猪崽的消息。
余下大部分农活都是三月份的事。
这几天社员们也很安分,真真就是过了几天舒坦日子。
“吱呀~”
周家门开了,探出三张笑得灿烂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