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这些一次性筷子都是周小奥精心收集、认定美丑的,但她也还是乐淘淘地对爹妈的馈赠表示了欢喜。
一家子的默契也叫顾银萍颇为得趣,心疼铁锅那股郁结之气才算散了。
她的锅啊锅啊锅啊....
不说结婚这么些年好不容易置办下来的大件,更不说当时为了开锅拿着肥膘一遍遍仔细擦拭费的功夫。
就说她从来不用这口铁锅煮任何汤汤水水的东西,只用来炒菜的那份精细。
为了养锅,家里头从不放伤锅的西红柿,那西红柿炒鸡蛋可好久都没上过饭桌。
而且炒完菜她还会第一时间用水冲刷一遍后直接烤干,比吃饭还积极呢。
如今总算养出了一口乌黑锃亮的铁锅,达到了不放油直接下鸡蛋都能不粘锅的程度,多不容易啊。
她的锅啊锅啊锅啊....
周家生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瞥了一眼。
自家那口子并不是有事藏心里的个性,今晚他已经充分认识到一口好锅对下厨人的重要性。
周家生倒也理解,那生产队有人还爱吃土呢,还听说有的女人怀崽时爱闻柴油味。
自家媳妇的爱好算是体面的,就是生气的女人那真是比过年的猪还难按。
瞧瞧,还不愿意开口说话呢。
周家生故意四处张望,还去扒拉周小奥,动一下孩子脑袋,翻下孩子裤兜。
“爸,你找啥?”
“找你妈的声音,好久没见着了。”
挟天子令诸侯这招到底有用,顾银萍心疼闺女也就叫这事翻了篇。
两口子也就嘻嘻哈哈地笑出声来,徒留周小奥来回转着脑袋瞅爸瞅妈,感觉自己是夫妻俩玩乐的一环呢。
一家刚钻出地窖就听见外头有说话声,惊得夫妻俩当场搂住孩子动也不敢动。
再仔细听,原来声音是在远处,只不过因为吵得激烈,声音才传了过来。
一家三口匆忙忙地钻出地窖,又赶紧开了门了望远方,急切地想知道谁家吵架啦。
今晚没有月亮,云也遮住了漫天星辰,伸手不见五指的夜啥也看不见啊。
为了看热闹而不嫌累的一家子甚至搬来木梯爬上墙头,这才看见村口的方向有点点亮光。
要是放在以前,这会夫妻俩早就带着孩子睡得天昏地暗,饶是听见这种动静,顶多就是琢磨下咋的了,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不然还能咋的,不动弹还能饿得慢一点,哪还有余力管别人家的闲事。
可现在一天三顿饱饭养着,浑身都是看热闹的力气啊。
顾银萍忙说:“快快快,点煤油灯,咱们去看看咋的啦。”
没错,也有了看热闹的实力。
周家生摸黑进屋,半晌两手空空走出来,“没火油了。”
之前两口子进山里逮猪那天就知道火油用光了,只不过这些天都是大月亮地,哪怕不点灯处处都是亮堂的,所以也就没想起这茬来。
黑暗里,顾银萍察觉到闺女好像在折腾啥,刚想问忽然一束光柱冲破黑暗,瞬间照亮了整个院子。
离这户最近的社员家养的大公鸡察觉到亮光就开始‘喔喔喔’地高亢鸣叫。
公鸡叫声传得可远,刚睡下不久的社员们下意识起床穿衣服,打着哈欠寻思今儿天亮挺早啊....
也有察觉不对劲开门去瞅瞅情况的,一下子又带动另外几户,一时间开门声不断。
光线传播得远,好些人都瞧见了,有几个老辈子大惊失色说:“完了完了,敌人打过来了!”
奔着反正起都起了的微妙心理,几乎大半个生产队的社员都走出了家门。
人群很快就追上了那一束光源,有人逆着强光勉强辨认出谁是谁,喊了声,“那不是周家生和他那口子么。”
社员们簇拥而上,看清楚是手电筒发出的强光之后震惊不已。
“我活了几十年没瞧见这么亮的灯光。”
“以前地主老财家也点不起这灯啊,社会主义好啊。”
“比双抢才点的汽灯差不了多少。”
“我看未必,那人家汽灯随随便便一百瓦。”
“想当年我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跟着我爷卖油,凌晨三四点出的门就遇到有一户人家门口就是点了这么亮的灯,还跟我们家赊了三两油,结果你们猜怎么着,等我和我爷晌午回家经过的时候那一户不见了,原地只有一座坟头,上面浇的就是我家的油。”
一时间感慨的,抬杠的,忽然唱起歌颂祖国的,开始讲离奇故事的,络绎不绝。
前头已经有了自制闹钟做了铺垫,最近生产队各个地方又都有周小奥摆弄零件的身影,那这巨亮手电筒是谁弄的也就一目了然。
谁都得感慨几句不得了,因为说话的人太多反而一句都听不清,只知道呱噪之间,有一份社员表示亮得能照到天安门啦,另一部分叨叨去年公家开始招工农兵大学生,周家闺女一看就是大学生的苗啊。
纷乱之间,还掺杂着喊‘奥奥爸’‘奥奥妈’的呼唤声,都想取取经问问啥时候发现这孩子有这能耐的啊。
夫妻俩还没意识到从今天起彻底失去了姓名,周家生把闺女架到肩膀上坐着。
周小奥手电筒一晃悠,正好照到几张隐在人群里的脸。
社员们随着光源自然也看到了聚集在一起的知青。
奇了怪了,这些知青按理说都分配在不同社员家里头住着,怎么会大晚上聚集在一起?
因为有男又有女,以至于社员们目光逐渐充满狐疑,注意力也转移到这群知青上来。
不像刚才的高声阔论,这会炸起的全是小声的讨论声。
“啥情况啊,不会是作风问题吧。”
“这还有完没完了,有一个田二柱还不够啊。”
“别是田二柱坏了咱们生产队的风水吧。”
隐藏在人群里,本来嘬着牙花子笑着看热闹的田二柱很绝望。
而此时他再听周家生和顾银萍叨叨着听见吵架声就打着手电筒过来看一看,又恍恍惚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当时,他也是被这家子撞破了事,从此被钉在了耻辱柱上。
不光是他想起来了,前进生产队在场社员也立刻绷紧了皮,聚精会神地进入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