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森，巡展的時候，我想去看。”安禾說。
“哪個城市？”
“三個都去。”
陳森看著她。“你檔期夠嗎？”
“檔期是人排的。”安禾拿起茶幾上的咖啡喝了一口，“想做的事，總能擠出時間。不想做的事，總能找到借口。”
陳森沒有接話。他想起自己在三個城市的三種節奏——走，停，追。不是他選的，是城市選的。北京讓他走，成都讓他停，深圳讓他追。他坐在安禾工作室的沙發上，喝著安禾泡的茶，翻著安禾的攝影集，听著安禾說“三個都去”。
坐了一會兒，陳森站起來。“我走了。”
“好。”安禾沒有留他。
他走出工作室，站在院子里的玉蘭樹下，抬起頭看著光禿禿的枝丫。陽光從枝丫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在他的臉上，像一只大手。他舉起相機，對著那棵玉蘭樹拍了一張。是為自己拍的。標記這個下午，這本印好的攝影集，這句“三個都去”，這棵光禿禿的玉蘭樹。
【拍攝完成︰城市風光•大師技能觸發，照片質量評估︰A-，經驗值+16（傳奇級道具增益5%）。】
A-。16點。他放下相機，走出院子，叫了一輛車，回家。
1月10號，北京。
巡展的第一站在一個老廠房里——和雙年展的展廳一樣，也是老廠房。不一樣的城市，不一樣的廠房，一樣的空間——高挑的天花板，裸露的管道，水泥地面。光從天窗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塊一塊的、亮亮的光斑。
陳森站在展廳里，看著工人把他的十四張照片一張一張地掛上牆。
趙姐站在他旁邊，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開幕式下午三點。來的媒體大概二十家，還有幾個業內的人。”
“誰？”
“孟京、程小雨、何岸，都來。”趙姐翻了一頁，“方勵也來。”
陳森听到這個名字，手指在相機上輕輕敲了一下。方勵來，不是來看他的照片，是來看自己的照片。
方勵會不會後悔？陳森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方勵的那張第十二張，亮著的窗，比他以前拍的所有照片都好。那張照片不是他買的，不是別人替他拍的，是他自己等到的。
下午三點，開幕式開始了。
展廳里的人比他預想的多。媒體、攝影師、朋友、不認識的人。所有人都在看那十四張照片，從北京部分的第一張——胡同里的老人，看到成都部分的最後一張——紙條上的“等我”，看到深圳部分的最後一張——奔跑的小孩。然後走到終章——那束光。正方形的光斑，亮亮的，落在地上。光斑里什麼都沒有，就是光本身。但所有人都停在它面前，看了很久。不是因為它的技術有多好，是因為它安靜。安靜的，就會讓人停下來。
陳森站在角落里，看著那些人的背影。有人認出了他，走過來和他說話。他回答了每一個問題，和每一個人握手，對著每一個鏡頭微笑。LV6之後，他的身體比以前更耐用了。不是超人的耐用，是正常人的上限。站一天不累，說一天不啞，笑一天不僵。這就是系統給他的——是讓他變成更好的自己。
人群里，他看到了方勵。穿著一件黑色的棉襖，站在那束光前面，背對著他。他沒有走過去打招呼，不是不想，是不需要。方勵來不是為了見他，是為了見那束光。
方勵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他沒有往陳森的方向看，直接走向出口。他的背影很直，和以前一樣直。但他的步伐比以前慢了一些。
開幕式結束後，陳森和趙姐坐在展廳旁邊的咖啡館里。趙姐點了一杯拿鐵，陳森點了一杯美式。
“陳森，巡展之後，你打算做什麼？”
陳森端著美式喝了一口。“不知道。”
“不知道？”
“嗯。不是沒想法，是想做的事太多，不知道從哪一個開始。”
趙姐放下杯子，看著他。“那就從最想做的開始。”
最想做的——不是拍更多的城市，不是賺更多的錢，不是升到LV7。是回家。回那個剛裝修好的、亮堂的老房子，坐在他爸旁邊，看他拍照片。看他拍綠蘿、拍水龍頭、拍他媽蒸的紅薯。看他拍了，然後刪了。刪了，然後繼續拍。繼續拍，繼續刪。拍到最後，留下幾張。那幾張就是他爸的“城市切片”。
“趙姐，巡展結束後，我想休息一段時間。一個月，或者兩個月。不接項目，不看郵件，不想工作。”
趙姐看著他，沒有說“好”或者“不好”。她端起拿鐵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你該休息了。”
陳森知道她不會攔他。不是因為他是她的搖錢樹，是因為她知道他需要。他從LV4到LV6，從雙年展到巡展，從方勵到三個城市。
他端起美式喝完了最後一口，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趙姐，我們回上海吧。”
“好。”
從北京回上海的高鐵上，陳森靠著車窗，看著窗外的風景從灰黃色的北方田野慢慢變成綠色的南方丘陵。手機上躺著幾條未讀消息，他一條一條地看。
安禾發了一張照片，是她的攝影集放在一家書店的櫥窗里，旁邊貼著“本周推薦”的標簽。配文只有四個字︰“賣得不錯。”陳森回了一個大拇指。
林小禾發了一段語音，聲音里帶著壓不住的興奮︰“陳老師！我今天用你送我的那台相機拍了一張照片，洗出來了，掛在我們店里的牆上！客人看到都說好看！有一個客人說要買，我說不賣，這是我拍的第一張能看的照片！”陳森听完，回了一句︰“留著。以後會值錢的。”林小禾發了一長串哈哈哈哈哈哈。
周硯白發了一條消息，只有一張圖片。是一張黑白照片，拍的是甦州河，河面上有一條船，船上站著一個人，看不清臉，但能看出他在抽煙。煙飄起來，在風里散成一條細細的白線。陳森看了幾秒鐘，回了一行字︰“這張好。”周硯白回了一個句號。句號不是結束，是“我知道了”。
趙姐坐在他旁邊，正在用筆記本電腦回郵件。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著，發出細密的、像雨點打在窗戶上的聲音。
陳森看著她，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那是在林姐的介紹下，在一家湘菜館，她穿著一件黑色的西裝外套，點了一桌子的辣菜，一邊吃一邊說︰“你的照片我看過了。技術沒問題，但你不懂怎麼賣。我來幫你賣。”那時候他月收入一萬出頭，卡里躺著三萬七。現在他月收入翻了十倍不止，卡里躺著一百八十七萬。不是他變能干了，是他遇到了對的人。趙姐是對的人，她替他做了他不擅長的事——談價格、簽合同、對接客戶、處理糾紛。他只需要做一件事——拍照。拍好了，交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