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连腰间的兵刃都没挂,两只袖子空空荡荡,神态自若得就像清晨出门吃早点的茶客。
面对周围十二柄泛着寒芒的破灵弩,面对半空中居高临下的筑基强者,陈阳不仅没有下跪,反而微微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赵猛阴冷的视线。
站在巷口的赵通愣了一下,随即狞笑道:“狗东西,死到临头还装神弄鬼!见了我家百户大人,你还不跪下受死?!”
陈阳连看都没看赵通一眼,只是看着半空中的赵猛,忽然朗声笑了起来。
“赵百户好大的军威,好重的煞气。”
陈阳的声音并不大,但吐字清晰无比,透过晨风稳稳送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赵猛眉头微皱,脚下的青煞短戈微微压低了一寸,冷笑道:“黄口小儿,少在本官面前油嘴滑舌。既然敢出来,那就束手就擒吧。”
“束手就擒?”
陈阳挑了挑眉,慢条斯理地从宽大的袖袍里抽出一张金丝织就的厚重文牒。
文牒表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红光,上面赫然盖着三枚朱红大印,其中正中央的那枚,是一座气势雄浑的宝鼎图案,周围环绕着大燕内务府的特殊防伪符印。
大燕跨域商盟通关金文!
这是沈青梧在玄火宗执法堂动用了最高权限,配合大燕商盟驻外管事特批下来的顶级通关文凭!
陈阳双手托着金文,将其展现在所有卫兵和围观者的眼前。
“赵大人,眼力要是没问题的话,不妨先瞧瞧这件物事。”
陈阳语气平和,字字如刀:“在下持有的,是大燕内务府与商盟总会联合核发的甲等商凭,受《大燕行商律》第三卷第十二条明文庇护。”
“按仙朝律法,持甲等商凭者,入关之后除仙朝兵马司调兵令或御史台缉捕令外,地方卫所一律不得无端扣压、不得私开货箱、更不得擅自动用战阵重械围逼!”
陈阳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收敛,眼神变得锐利如剑,直逼半空中的赵猛。
“赵百户,在下敢问一句。”
“你今日带队围困合法商栈,出动军械破灵弩,手里可有兵马司盖印的行军调令?可有御史台批复的缉捕红榜?”
“若是没有调令便擅自调动城防卫军,按大燕军律第七条,私调重器构陷良商者,削去官职,抄没家产,流放三千里去边荒填云海风煞!”
一连串连珠炮般的质问在大巷中炸响。
那些端着破灵弩的重甲卫兵互相对视了一眼,握着弩机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松了半分,眼神里露出几分迟疑。
他们是正规营兵,出来吓唬没靠山的散修可以,但谁也不想跟着长官掉脑袋。
半空中的赵猛脸色更是一阵青一阵白。
他那张方正的国字脸狠狠抽搐了两下,眼底的凶光瞬间凝固。
他是真没想到,眼前这个从偏远荒原过来的年轻散修,不仅手里掏得出连他都弄不到的内务府甲等商凭,甚至把大燕仙朝的律法和军规背得比他这个百户还要熟络!
这哪里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泥腿子肥羊?
这分明是一块踢上去能把脚指头给崩碎的生铁板!
若是强行下令放箭杀人,周围这么多散修看着,一旦事情闹到兵马司监察台那边,他赵猛就算有宗族撑腰,这身八品官皮也绝对保不住。
一时间,整个巷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僵持。
赵猛站在飞戈之上,眼角剧烈跳动,手心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退也不是,进也不是,被陈阳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逼到了骑虎难下的境地。
周围围观的几个街坊散修,忍不住在门缝后头倒吸凉气。
他们平日里被城防军卫欺负惯了,谁能想到今天居然有人指着巡检百户的鼻子,把仙朝法规一条条搬出来甩在对方脸上。
那十来个端着二阶破灵弩的重甲卫兵,眼神里也多了一丝动摇。
私自带兵给百户的侄子找场子,跟公然围剿商队完全是两码事,真要是把大燕内务府惹毛了,谁也担不起掉脑袋的罪过。
半空中的赵猛死死攥着青煞戈的木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凸出来。
他脸上的肉抽动了几下,眼底的凶狠混杂着浓浓的恼羞成怒。
今天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带人撤了,不仅私港的例钱收不上来,他在云津渡的脸面也算是丢了个干净。
可若是直接下令放弩,当着满街散修的面,那就是公然违反军规。
赵猛心念飞转,猛地收起长戈在半空中一顿,发出一声冰冷的嘲笑。
“好一个牙尖嘴利的小商贩,大燕律例背得倒是挺顺溜。”
赵猛缓缓降下身形,落在货栈门前的青石板上,两只眼睛死死锁在陈阳身上。
“不过,仙朝疆域辽阔,外域邪修伪造商凭、潜伏入境的事情屡见不鲜。”
“光凭你手里这轻飘飘的一张纸,本官如何能信你?”
陈阳收起通关文牒,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依赵百户的意思,要如何查验才算合规?”
“按我巡检司勘验外路行商的旧例,凡持有甲等商凭的掌舵人,必须展示自身修为与功法底细,以防鱼目混珠。”
赵猛把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杀气。
“本官亲自下场校考你的身手,若是你能接下本官三招,便算你根底清白,本官立刻带人离开。”
“若是连三招都接不下,那便坐实了你这商凭来路不正,当场斩杀也是依律办事!”
站在远处的赵通一听这话,嘴角立刻咧开了一抹狞笑。
他太清楚自家叔父的修为了。
筑基初期巅峰,一手青煞军戈术在云津渡难逢敌手,眼前这个二十多岁的小白脸,怕是连第一招都活不下来!
货栈门缝后头的铁山一听急了,正要伸手拉开大门冲出来,却被身旁的江晚云抬手按住了。
江晚云握着青羽剑,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平静地看着门外的陈阳。
她见识过陈阳肉身的强横,更清楚陈阳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门外空地上,赵猛甚至没等陈阳开口应答,脚底板猛然在石板上一踩!
“呼!”
一股阴冷的煞气平地刮起,狂风吹得周围的碎木屑漫天飞卷。
赵猛手中的青煞短戈如同一条出洞的毒蟒,带着尖锐刺耳的啸叫,从半空中斜劈而下。
戈刃之上裹挟着一层青灰色的厚重罡气,在空气中隐隐凝结成一头张牙舞爪的猛虎虚影,呼啸着撕咬向陈阳的脖颈。
军中杀伐重技,虎煞破军戈!
这一戈凝聚了赵猛八成的真元,出手就是直奔要害,根本没有任何留手的打算。
十丈之内的青石板瞬间被劲风压出了几道裂痕,两旁的灰砖墙皮噗噗往下脱落。
面对这扑面而来的狂暴煞风,陈阳站在原地,甚至连腰间的短刃都没有拔出来。
他眼皮微抬,神识早已将短戈下落的每一个细微角度摸得清清楚楚。
离火九变真经的功法自然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施展,但要收拾一个寻常的军中百户,何须动用那些压箱底的杀招?
陈阳脚下微微滑出半步,身形看似随意地侧转了三寸。
他体内的气血在一瞬间沉淀下来,金玉道骨发出轻微的嗡鸣,皮膜深处的暗金流光如流水般汇聚在整条右臂之上。
不退反进。
陈阳迎着下落的戈影,单臂扬起,五指微曲,直接以肉掌迎向了青煞戈锋利的侧刃!
“找死!”
赵猛心头暗喜,这一戈就算是一尺厚的精钢重盾也能劈出个窟窿,这小子直接用肉手来挡,简直是活腻歪了!
然而,下一刻。
“当——!!”
一声尖锐刺耳的金铁爆响在大巷中轰然炸裂开来。
剧烈的声浪将两边民房的瓦片震得噼里啪啦往下掉,几个离得近的卫兵更是被震得耳膜发胀,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空气中炸开一团耀眼的白色火花。
预想中血肉横飞的场面并没有出现。
赵猛那双原本满是凶光的眼睛,在刹那间瞪得像铜铃一样大。
陈阳那只看似白皙单薄的手掌,结结实实拍在了青煞短戈的刃口下方。
整根两丈多长的精铁戈身猛然僵持在半空,再也无法下压分毫。
更为骇人的是,短戈表面翻滚的阴煞猛虎虚影,在触碰到陈阳掌心的瞬间,就像是薄雪遇到了烧红的烙铁,发出一阵嗤嗤的轻响,转眼间就被那股雄浑霸道的气血蒸腾了个干净!
陈阳的双脚在青石板上生生踩出了两个浅坑,但整个身躯却像是一座插在泥土里的铁塔,纹丝未动。
反倒是赵猛,只觉得虎口剧烈发麻,整条右臂的骨头都被一股反震的沛然巨力震得隐隐作痛。
“怎么可能?!”
赵猛喉咙发干,心头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二阶上品的法宝短戈,居然被一个年轻人赤手空拳接了下来?
这得是何等恐怖的体魄?就算是云海边上的荒古巨兽幼崽也不过如此吧!
“赵百户,力道差了点,没吃饱饭吗?”
陈阳嘴角挂着一抹平静的浅笑,看着近在咫尺、满脸惊骇的赵猛。
他的五指猛地向内合拢,透骨寸劲顺着指节寸寸爆发。
“咔嚓!”
一阵让人牙酸的金属碎裂声突兀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