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指尖在青冥九炎刃的刀柄上极轻地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龙吟声。
天刚蒙蒙亮，外关九流坊的破烂街道上还飘着一层发馊的水汽。
货栈正房的门推开，走出来两个模样古怪的汉子。
领头的一人穿着一身肥大的灰鼠皮袄，头上戴着一顶压得极低的破毡帽，两撇焦黄的八字胡贴在嘴角，手里还捏着两颗油光发亮的铁胆，转得哗哗作响。
后头跟着的汉子更寒酸，敞着怀，露出干瘪焦黄的胸膛，脸上抹了一层厚厚的锅底灰，正是当惯了猎修的顾三刀。
秦九两正端着昨晚剩下的半盆杂粮饼子往嘴里塞，冷不丁瞅见这两个人，嘴里的饼渣子噗的一声喷了出来。
“咳咳……老……老大？”
秦九两瞪圆了绿豆眼，围着陈阳转了半圈，满脸稀奇：“您这副打扮，活脱脱就是城西暗门子里倒腾假符箓的老皮条客啊！”
陈阳抬手用铁胆在他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吃你的饼去，少废话。”
陈阳理了理嘴角的假胡子，压低了嗓门交代道：“我跟三刀出去办点私事，晚云在前头照看着，院子大门给我插死了，谁来砸门都别应声。”
秦九两连忙咽下嘴里的饼子，嘿嘿贼笑：“得嘞，您就放心去黑吃黑吧，家里有铁山顶着，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交代妥当，陈阳和顾三刀顺着货栈后院的一条臭水沟边，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七拐八绕穿过四五个挂着破烂草帘子的窄巷子，前方的地势渐渐往下陷，地面从石板路变成了踩上去黏糊糊的湿泥地。
尽头是一间看似废弃的屠宰铺子，泛黄的木板上挂着半扇发黑的风干兽肉。
顾三刀走上前去，曲起指节，在门板那块凹陷的结巴上敲了几下。
门板后头拉开一条狭窄的缝隙，露出一只浑浊的三角眼。
顾三刀没废话，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刻着骷髅头的锈蚀铜板塞了过去。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木门缓缓敞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青石台阶。
云津渡地下最大的黑市，幽鬼坊。
走下台阶，阴冷刺骨的空气扑面而来，光线暗得只能瞧见两边石壁上插着的劣质油松火把。
窄小的地道两旁，或蹲或坐着一个个披着黑袍的散修，身前铺着一块块脏兮兮的油布，上头摆着的货物全是大燕律法明令严禁的违禁品。
有些油布上摆着刚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带血法宝，有些瓶子里装着能让人短时间内气血狂暴的劣质破境丹，甚至还有几个神情呆滞、脖子上套着禁灵铁圈的女修被明码标价地锁在铁笼子里。
叫卖声压得极低，像是一群老鼠在阴沟里窃窃私语。
陈阳双手拢在皮袄袖子里，眼皮都没眨一下，带着顾三刀径直穿过拥挤的人流，停在了一座用青黑巨石砌成的两层小楼前。
楼门上方挂着一块黑底金漆的牌匾，上面雕着三颗流血的星辰。
摘星楼云津渡分舵。
迈进门槛，屋里的光线更加昏暗，四下里飘着一股刺鼻的檀香与血腥混合的味道。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如猴的中年掌柜，留着两撇山羊胡，手里握着一把白玉算盘，正噼里啪啦打得飞快。
见有人进来，山羊胡掌柜头都没抬，声音又尖又细：“买命还是卖货？买命先交五成定金，起步两百中品灵石；卖货规矩照旧，抽三成利。”
陈阳走到柜台前，咧嘴一笑，两撇假胡子跟着抖了抖。
“我不买命，也不卖货。”
陈阳慢条斯理地从袖筒里摸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了柜台的算盘旁边。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那是一柄断成两截的漆黑匕首，匕首柄上还系着一枚染血的黑铁腰牌，腰牌正面刻着“摘星”二字，背面赫然烙印着一朵血色梅花。
正是昨夜那个刺客头领贴身佩戴的金牌信物。
山羊胡掌柜拨弄算盘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他眼皮一抖，缓缓抬起头，那双细缝般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桌上的断刃，脸上的市侩笑容一点点消失不见。
金牌刺客，筑基中期的精锐死士，昨夜接了赵家的单子，今天一早信物就被人砸回了柜台上。
而且，送东西来的，居然是个生面孔！
“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山羊胡掌柜声音冷了下来，右手悄悄缩回了柜台底下，掌心贴住了一块嵌在木板里的机关铁纽。
“没什么意思，按你们摘星楼的规矩办事罢了。”
陈阳双手搭在柜台上，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倾，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一桩寻常买卖。
“按黑市旧例，摘星楼接单刺杀，若是一夜之内拿不下目标，反被目标活捉了爪牙，便算刺杀失手。”
“刺客失手，打扰了主家的清静，就得照着雇金的三倍，赔付给苦主充当压惊费。”
陈阳伸出两根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敲：“昨夜赵崇光出了八百中品灵石买我的命，三倍赔偿，两千四百块中品灵石，分文不能少。”
山羊胡掌柜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嘴角咧开一抹阴森的讥笑。
“跑到摘星楼的地盘上索赔？小子，你也不打听打听这是什么地方，怕是活腻歪了！”
话音未落，山羊胡掌柜藏在柜台底下的右手猛然拍下了机关！
嗡的一声闷响！
柜台四周的石壁上骤然亮起刺目的血光，整整十二道漆黑的锁灵光柱从地砖下升腾而起，交织成一座杀机四伏的囚笼阵法，直奔陈阳的天灵盖笼罩下来！
“给脸不要脸的狗东西，留下来当炼尸吧！”掌柜厉声尖叫。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杀阵，陈阳连脚步都没挪动半分。
他腰间悬挂的青冥九炎刃忽然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轻吟。
短刃仅仅出鞘了半寸。
一抹深邃的紫金流光自刀鞘缝隙中骤然迸发开来！
纯正雄浑的辟邪神雷夹杂着至阳火劲，如同一道耀眼的雷蛇，顺着柜台的地缝狠狠钻了进去。
“轰！”
一声沉闷的爆响自柜台下方传开。
整座刚刚成型的囚笼杀阵，连半个呼吸都没撑住，阵眼核心的阵盘当场被狂暴的雷火烧成了一滩冒烟的废铁汁水。
狂暴的反震巨力倒卷而回，坚硬的红木柜台当场崩裂成漫天碎木屑！
山羊胡掌柜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气浪掀飞出去，后背撞穿了后堂的门板，咕咚一声摔在里屋的泥地上，嘴里狂喷鲜血。
“就这点微末阵法，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
陈阳收刀回鞘，跨过碎木残骸，闲庭信步般迈进了后堂。
“放肆！何方鼠辈敢砸我摘星楼的招牌？！”
一声如闷雷般的怒吼突兀地在后堂里间炸裂开来。
伴随着这声暴喝，一股雄浑厚重、带着刺鼻血腥气的恐怖灵压从里屋的一间密室里席卷而出。
整座二层石楼的梁柱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灰尘噗噗往下落。
一道穿着血色道袍的高大身影从密室中大步跨出。
来人头发花白，面容枯瘦，眼眶深陷，但周身激荡的血色真罡却浓郁得像一片翻滚的血海。
这是摘星楼驻云津渡分舵的客卿长老，黑鸦道人，实打实的筑基巅峰大修士！
黑鸦道人站在石阶上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陈阳，那双泛着红光的三角眼里杀机毕露。
在小小的外关黑市，筑基巅峰就是能横着走的霸主，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筑基初期小子，居然敢单枪匹马杀上门来砸场子，简直是反了天了！
“小杂种，跪下领死！”
黑鸦道人抬起干枯的右爪，凌空一抓，一只由浓郁血煞凝聚而成的三丈巨爪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厉鬼哭嚎声，当头抓向陈阳的面门。
这一爪威势极大，换成寻常的筑基初期，光是这股血煞威压就能把神魂震碎。
然而，立在堂下的陈阳不仅没有退，眼底反而闪过一丝讥讽的冷意。
他缓缓挺直了腰杆，体内的金玉道骨在这一刻悄然震颤起来。
嗡的一声轻响自骨髓深处荡开。
一股浩瀚无边、纯净到了极点的天道筑基神识，如同决堤的九天银河，自陈阳天灵盖轰然爆发开来！
那股神识之浑厚纯粹，根本不是寻常筑基修士所能拥有的，隐隐带着一丝令人神魂发颤的天道威严。
同时，陈阳周身的气血如同一座刚刚复苏的活火山，至阳至刚的纯阳火劲透体而出，将四周阴暗潮湿的血腥气蒸发得一干二净！
“轰！”
半空中拍落的血色巨爪，在触碰到这股纯阳气血的瞬间，就像是薄雪遇到了喷涌的岩浆，发出一阵刺耳的嗤嗤融化声，转眼间就被那股神识大潮硬生生震碎成了漫天青烟！
黑鸦道人只觉得识海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了一下，脑海中一阵剧烈轰鸣，身形不受控制地蹬蹬蹬连退了三大步。
他脚下的青石台阶寸寸爆碎，脸色从原本的阴沉暴戾，在一瞬间变成了蜡纸般的惨白。
“天……天道筑基？！怎么可能？！”
黑鸦道人瞪大了双眼，喉咙发紧，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白毛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