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修是林晨经历过的最考验耐心的事情。
他原以为自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预算60万封顶,工期三个月,设计方案跟装修公司反复确认了四遍,材料清单都列到了螺丝钉的规格。但施工第一天,理论和现实之间的差距就以八千块钱的形式糊在了他脸上。
装修队拆开厨房吊顶后发现,原业主的管道布局跟物业存档的图纸完全对不上。下水管拐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弯,绕过了承重梁,再接回到主管道。这不是施工错误,是前任业主装修时的妥协方案——当年改管道的时候发现承重梁开不了孔,就多绕了半圈。
问题在于,那半圈弯管已经老化了,内壁锈了一层。不换的话,再过两三年必然会漏水。换的话——改管费、材料费、人工费加起来,整整八千块。
这个钱谁出?林晨问项目经理老刘。
按合同,隐蔽工程变更由业主承担。老刘是个四十多岁的四川人,说话实在,不绕弯子,林先生,这个没办法。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隐蔽工程跟图纸不符的,只能走变更。
林晨看了看苏婉。她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不是不让他争论,而是说别争了,先修。
他签了变更单。八千块。买了个教训:以后买房之前,不应该只验地面和墙面,还应该找专业的人查管道。
第二个意外在一个星期后冒了出来。
原计划是全屋铺地暖。林晨专门调研过——水地暖舒适度比空调采暖好得多,冬天脚踩在温热的木地板上,比头顶吹热风要舒服十倍。苏婉举双手赞成,她怕冷。
但施工队打开了客厅的地面之后,发现了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层高不够。老刘拿着红外线测距仪,在客厅四个角各测了一遍,然后把数据亮给林晨看,现在是毛坯层高两米八五。如果铺地暖——保温层两公分、回填层三公分、木地板两公分——加在一起七公分。铺完净层高剩两米七八。
林晨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两米七八对于一个身高一米七八的人来说,不算矮。但188平的客厅太大了,层高在体感上会被空间放大。层高低了七八公分,压抑感会增加不止七八公分的感觉。
如果客厅不铺地暖,改用暖气片呢?
那净层高能保住两米八三,只铺地板去掉两公分。
暖气片不好看。苏婉说。
不好看但是两个好处——层高保住了,造价还省三万多。林晨说,188平的大客厅如果矮了那几公分,住进去之后每天都会觉得头上少了一块。
苏婉走到客厅中央,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又走到墙角摸了摸墙面的平整度。她站了大概二十秒,然后说了一句:暖气片。但款式要选好看点的。
行。到时候你挑款式。
苏婉点了点头。
第三个跟意外有关的东西,是乐乐房间墙面的颜色。
苏婉定的是海蓝色——她想要的不是普普通通的海蓝,而是晴空下那种带着一点点绿的、透明感很强的蓝,像热带浅海的颜色。装修公司第一次刷出来的效果偏灰,乐乐站在房间中间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话:
不像大海。像乌云。
苏婉让装修公司重新调色。她亲自去了涂料店的调色间,跟师傅一起对着色卡调了将近一个小时。第二次刷出来,接近了但偏深——苏婉说太像深海了,小孩子住不够明亮。第三次又调,加了一点点白,一点点青,最后终于调出了那个颜色。
乐乐第三次走进来,站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说:对了!就是这个!
是那种晴空下浅海的蓝。明亮、干净,有一种让人想深吸一口气的感觉。
苏婉看着乐乐满意的表情,嘴角浮起的笑容比任何预算表都让她高兴。
装修这两个多月的时间里,林晨每天下班后都会去新房看一眼。不是什么正式验收,就是一种习惯。
有时候只待五分钟——走进去,看看今天的进度,拍几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然后开车回旧家。有时候待半小时——发现某个开关位置跟图纸差了三公分,蹲在地上跟工长对着图纸确认细节,打三个电话问清楚能不能改。有时候待一个多小时——周末的晚上,搬个小马扎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想象这面墙放上书架之后的样子。
苏婉去得更频繁。她是中学老师,下午放学早,几乎每天三四点钟都会过来一趟。她负责看细节——墙角线直不直、地砖缝隙是否均匀、卫生间地漏的坡度够不够。林晨负责看进度、盯预算、做技术性决策。
他们的分工很自然——不是开会商量出来的,而是各自的性格自然形成的。
有一天晚上,林晨下班后到了新房,发现苏婉已经在了。她站在厨房的中岛台旁边,手里拿着手机手电筒,照着大理石台面的纹理,一厘米一厘米地在看。
在看什么?
看有没有裂缝。前任业主用了几年,如果有裂缝现在要补,不然以后会扩散。
有吗?
没有。保养得确实不错。
她关掉手电筒,转过身靠在岛台上。今天工长说水电改造下周能结束。你那个全屋网络布线的方案要确认了。
方案已经定了。林晨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到一页电路图,每个房间一个千兆网口,客厅电视柜后面留三个,给路由器和NAS。书房单独六口——两个给电脑主副屏,一个给NAS直连,一个给智能中控,两个备用。总共十九个口,走六类屏蔽线,千兆交换机放在电视柜的弱电箱里。
苏婉看着那张他自己画的布线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每个房间的位置和走线路径。
十九个网口。你当自己在装修机房还是在装修家?
家就是我的机房。我在书房里写代码赚钱,赚钱才能还得起月供五万七。所以书房是全家的生产力引擎——必须万无一失。
苏婉把图纸递还给他,笑了一下:说得好听。就是给自己花钱找借口。
不花钱。网线和交换机的钱加起来不到装修预算的百分之二。但它的回报是每天八小时的工作效率。
行行行,你是架构师,你说了算。
林晨把图纸收回文件夹,又拿出一份新的表格。那是装修预算的实时跟踪表,每一项工程的预估费用、实际花费和偏差率都列得清清楚楚。水电改造超了八千(就是那个管道的锅),但地暖改成暖气片省了三万二,整体预算还在控制线内。
目前花了多少?苏婉探过头来看。
水电加泥木,一共花了二十六万左右。加上后面油漆和安装,估计总价在五十五万以内。比预算省了五万。
五万留着给乐乐的乌龟买缸。
林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苏婉就是这样——在严肃的事情里突然插一句不着边际的话,让人忘了正在谈什么。
两个月后,装修进入了收尾阶段。
地板铺好了,墙面颜色全部到位了,家具开始一件一件进场。客厅的深灰色L型沙发是苏婉选的,她在建材市场逛了三个周末才定下来——不是因为选择困难,而是因为她很清楚一套沙发要在家里待起码五年。电视柜是林晨挑的,能放下路由器、交换机、NAS和一堆智能家居的网关设备。
书房是最后一个完成的房间。
林晨亲自盯着每一根网线的走线、每一个面板的打线、每一个水晶头的压制。他坐在书房的地板上,用网线测试仪一根一根地测了19条线,确认每一条都是八个灯全亮。然后用标签机给每条线打了标签,贴在网口的防尘盖上——NAS交换机上行Ap-客厅,每一个都标清楚了。
书柜是定制的。深色胡桃木纹,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分了十二格,每格的高度不一样——因为不同类别的书高度不同。AI和机器学习两格,高度三十公分;投资和金融两格,高度二十五公分;数学和统计一格,高度二十八公分;哲学和历史一格,高度二十二公分;剩下几格放笔记本和杂物。他花了一个下午把所有书分门别类放上去,按高低排列,从左到右由高到低。
工作台是电动的升降桌。桌面有两米宽,八十公分深,比普通办公桌大了一圈。双显示器并排架在悬臂上,左边竖屏放代码和日志,右边横屏放IdE和浏览器。人体工学椅是他挑了两个月的成果——腰部支撑能调六个维度,坐垫前倾角度能微调到一度。
苏婉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林晨坐在新椅子上转动身体的样子。
你在这个椅子上花的精力,比选我们卧室的床垫还多。
因为我在椅子上的时间比在床上还长。林晨转了一圈,至少醒着的时候是这样。
那你觉得这椅子值吗?
林晨把腰往后靠了靠。椅背完美贴合了脊柱的曲度,腰部支撑稳稳地顶在第三和第四腰椎之间。不软不硬,刚刚好。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新家的味道——木头、油漆和新鲜空气混合在一起。不是旧家那种熟悉的、时间沉淀下来的气味,而是一种崭新的、还没被生活填满的气息。像一本刚打开的笔记本的第一页。
装修结束了。
窗外,鹏城的冬天不冷,阳台上能看到一点海面反射的落日余晖。
接下来是新家真正的第一天。
装修的账单最后是五十三万七千。比预算省了六万三。林晨把省下的钱转到了家庭存款账户。
在笔记本上写了一笔:
装修完工。总花费53.7万。下一项:搬进去,开始新生活。
然后翻到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