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一,林浩坐上了从东莞到鹏城的火车。
动车两个半小时的车程,他只带了一个洗得发白的旧双肩包——里面塞了两件换洗t恤、一条牛仔裤,还有充电器和半包已经压碎了的饼干。他没有行李箱,因为宿舍里的东西不值得带——那些东西都属于电子厂的流水线,不属于他。
林晨在鹏城北站接他。站台上人流不多,他一眼就认出了林浩——二十三岁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肩膀很宽但背微微驼,脸上的皮肤被厂房里的日光灯长期照得偏白。工厂里的太阳是LEd灯管,不是鹏城湾上空那颗。
小叔。林浩走到他面前,声音有点怯。
来了。林晨接过他的双肩包。先回家吃饭。
林浩坐在林晨那辆深灰色SUV的副驾驶上,一路上很少说话。车窗外的鹏城在他眼前展开——高架桥、商务区、海滨公园、cbd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正月微温的阳光。这些跟他在电子厂车间里看到的一切是完全不同的维度。
车子停进鹏城湾地下车库。林浩跟在林晨后面走进电梯的时候,一直看着电梯里的数字往上涨——15楼。叮的一声,门开了。
苏婉在1501门口等着。林浩来了?快进来!路上累了吧?先洗手,马上吃饭。
林浩走进客厅的那一步,动作跟他奶奶一模一样——一只脚先跨进去,停了半秒,再跨另一只。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面望海的落地窗和深灰色长沙发,嘴张了张没有说话。188平的大平层,比他电子厂的整层员工宿舍加起来还要大。
小叔……这是你的房子?
我的。也是你婶婶的。林晨把林浩的背包放在沙发边上,那间是客房——之前爷爷奶奶来住过。你住那间。
林浩走到走廊里,探头看了一眼客房的床和衣柜,然后退回来。他的眼眶有点发红,但很快用袖子擦了一下——这个动作被他藏在转头的动作里,没让任何人看到。
晚饭是苏婉做的——六菜一汤。清蒸鲈鱼、糖醋排骨、白灼菜心、一盘蒜蓉花蛤、一份卤鸡爪、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桌上一盘叠一盘,这是苏婉招待客人的最高规格。
林浩端碗的时候手有点抖。婶婶,您不用做这么多菜……
苏婉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在电子厂吃食堂能有什么好东西。多吃点。
林浩低头扒饭,吃得很快——但每吃一口都要停下来嚼很久。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
饭后,乐乐拉着林浩的手去看他养在乌龟缸里的慢慢。浩哥哥你看!这是慢慢!它每天除了爬石头就是发呆!
它挺可爱的。林浩蹲在缸前,看着那只缩在石头上的小乌龟,脸上露出了一丝放松的表情。
浩哥哥,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在电子厂做手机壳。
做手机壳是什么意思?你在做我妈妈用的那个手机壳吗?乐乐拿起了苏婉的手机——是一个普通的硅胶保护壳。
差不多。林浩说。他没有解释那是流水线上的手机壳——一天两千个,每个一样,不需要思考,手比机器便宜。
晚上十点,乐乐睡了,苏婉在沙发上看书。林晨把林浩叫到了阳台上。
鹏城湾的冬夜不冷。海面上没有雾,远处的货轮和近处的渔船各有各的灯光色温,在水面上铺成一层明暗交错的光带。阳台上的两把藤编躺椅——父母来时坐过的——林晨让林浩坐了一把。
林浩,跟我说实话。你想要什么?
林浩坐在躺椅上,身体前倾,两只手肘撑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脚下的木地板缝。我不知道,小叔。我只知道我不想再这样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第一次对另一个人说这句话。每天七点起床,七点半到车间流水线,一样的动作做到晚上八点。中间吃一顿饭。每个月工资卡上多四千块——扣掉吃住剩三千五。五年。一模一样。
你的想法是?
我想过回来。但我不知道回来能做什么。县里要么开小店,要么去工地。都不比电子厂好多少。我想过学技术——但我不知道学什么。学修车?学电工?学电脑?每个都觉得还行,但每个都不确定。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林晨问的不是你擅长什么——在一个没机会尝试任何东西的环境中,兴趣比擅长更重要。
林浩想了想。我喜欢——吃东西。他说完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不是那种嘴馋。是喜欢吃到好吃的东西的时候那个感觉。以前厂里食堂的菜全是水煮的,有一次工友带我从后门溜出去,在镇上一家小馆子吃了一个辣椒炒肉——那个味道我到现在还记得。
林晨没有笑。他听得很认真。
除了吃——你做过饭吗?
做饭算吗?林浩终于抬头看着林晨,我从十岁开始在家做饭。爸妈都在外面干活,爷爷奶奶牙口不好,家里的饭基本上都是我做的。过年的时候一家人的团聚饭也是我做——十几个菜,我自己从早忙到晚。
你觉得做菜难吗?
不难。就是费时间。但做菜的时候——林浩顿了一下,在找一个词来形容,心里踏实。切菜就是切菜,炒菜就是炒菜。不用想别的。
林晨看着林浩。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坐在这把藤编躺椅上,说出心里踏实四个字的时候,他整个人比前面所有对话都松弛——肩膀放下了,背也不驼了,手指不再绞在一起。
林浩。林晨把椅子转过来正对着他。你有没有想过——把做饭变成职业?不是路边摊那种,是正规厨师。
我……林浩张了张嘴,我高中毕业。厨师不得要更高学历吗?
厨师不看学历。看刀功、火候和味觉。
那我能行?
林晨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你刚才说做菜的时候心里踏实——这是最重要的。剩下的都是学得会的东西。
海风吹过来,带一点微凉的咸味。阳台上的灯带在玻璃栏杆上映着一条柔和的暖光。林浩坐在躺椅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小叔——我想试试。
林晨点了点头。
当晚,他在笔记本上写了:
林浩:二十三岁,高中毕业,电子厂流水线五年。核心信息——他从十岁开始给全家做饭,做菜让他心里踏实。这是方向。剩下的路我来给他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