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的一个周六下午,林晨坐在书房里调好摄像头,等着知乎那边的线上分享会开始。
苏婉带乐乐去少年宫上Scratch课了。出门前苏婉站在书房门口看了他一眼:今天这个分享你准备了吗?
准备什么?又不是答辩。
那你一会儿别一紧张就开始报数字。人家请你去是聊经验的,不是听你做财报的。
林晨没接话。苏婉说的对——他确实在备忘录里列了一堆数字:家庭年支出、投资账户余额、年化收益率、被动收入占比。像一个准备上庭的律师,把所有证据都码得整整齐齐。
分享会三点准时上线。主持人叫赵晴,知乎财经区的运营,声音很利落,语速快但不急。线上会议室里已经进了一百多人,聊天区消息滚动得很快。林晨看到弹幕里有人在聊自己的持仓,有人在吐槽最近的市场行情,也有人已经在问嘉宾是谁。
今天我们请到的嘉宾是林晨老师,赵晴开场,他在知乎上写过几篇关于个人投资系统的高赞回答,今天聊的主题是普通人怎么定义财务自由。林老师先简单介绍一下自己的情况?
林晨清了清嗓子。他不太习惯这个称呼。
我就是一个在大厂做技术的,三年多前开始自己搭了一套量化投资的系统,目前账户大概一百三十万。不是什么大资金,但我自己觉得够用了。他看了一眼弹幕,补充了一句,我知道在知乎这个一百三十万可能不算什么——但我是从五万块开始做的。
聊天区立刻有人打字:一百三十万就来讲财富自由?
另一个人跟了一句:深圳有房吗?有房贷吗?
赵晴把问题挑出来念了。林晨本来想绕开,但想想算了。
有房,也有房贷。月供五万七,你们没听错。一年的固定支出大概一百万出头。
聊天区炸了。
月供五万七还说财富自由?
这叫财务自由?这叫财务自由落体。
支出比我还高,哪来的自由?
赵晴笑着帮他解围:大家先别急,让林老师说完嘛。
林晨盯着屏幕上快速滚动的弹幕,心里有一瞬间的犹豫。他原本准备的发言路线是从数字推导到结论——被动收入覆盖支出,所以实现自由。但弹幕的反应让他意识到这个推导有问题。数字太扎眼了。一个年支出百万的人讲财富自由,跟月薪六千还在挤地铁的人讲财富自由,中间隔着一整条鸿沟。
我先回应一下刚才那个问题,林晨说,我知道很多人看到一百万支出会觉得这跟自己没关系。但我想说的是——我说的跟你们理解的可能是两回事。
聊天区安静了一点。有人打了个,有人在等。
我三年半前失业的时候,全部家当大概三十来万块。那时候没人请我来讲分享会。他顿了一下,我后来找到了工作,开始做投资,账户慢慢做起来了。按被动收入覆盖支出这个标准,我确实已经过了那条线。但我今天想聊的不是这条线。
那你想聊什么?聊天区有人直接问了。
林晨看着那个问题,发现自己也不太确定该怎么回答。他在备忘录上写了几个关键词——选择的自由不用为了钱做违心的事有时间想长远的事。但把这些词念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像在念课本。
我想聊的是……过了那条线之后的事。他说,很多人觉得财务自由是一个终点——被动收入大于支出,然后你就可以躺平了。但实际上过了那条线之后你会发现……他停住了,因为下一句话他没有想好怎么说。
聊天区有人替他接了:然后发现更迷茫了?
林晨愣了一下。对。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弹幕的画风突然变了。之前在质疑数字的人开始认真起来了。
一个Id叫房贷三十年的用户打了一大段话:我月薪两万二,老婆月薪八千,房贷六千三,孩子幼儿园学费四千。每个月能剩三四千就谢天谢地了。你说被动收入大于支出——我连被动收入是什么都没体会过。但我能理解你说的过了那条线之后更迷茫。因为我发现哪怕我每个月能多存五千块,我也不知道多出来的钱该干嘛。花掉?存着?投资?好像怎么选都不对。
另一个Id叫辞职在家带娃的用户说:我去年裸辞的,手里有大概五十万存款,觉得够躺一阵子了。躺了半年,钱确实还够,但人快要废了。每天早上不知道起来干嘛。
赵晴适时地插了一句:财富自由之后怎么办这个问题比怎么实现财富自由更难回答。林老师,你自己呢?你现在过了那条线之后,最大的困惑是什么?
这个问题砸到了林晨没准备好的地方。他下意识地去看备忘录,但上面写的那些话——选择的自由长期目标——突然觉得全是空话。
说实话,他说,我最大的困惑是——我发现自己对钱的焦虑消失了,但对时间的焦虑反而更强了。以前每天忙上班、忙做投资系统、忙还房贷,觉得时间不够用。现在房贷不是问题了,投资系统也跑起来了,但我反而觉得时间更不够用。不是事情变多了,是我开始意识到很多事不是多给点时间就能做成的。
聊天区有人回了一个表情包:一个人在空旷的房间里转圈。然后一行字:有钱了但不知道干嘛+1。
林晨看着那个表情包,忽然觉得有点荒诞。一百多个人在听一个年支出百万的中年男人讲自己不知道该干嘛。但弹幕里那些共鸣又让他意识到——这种困惑跟数字大小无关。月薪两万和被动收入四十万的人,在然后呢这个问题面前是一样的。但谁也回答不了那个然后呢。
我前两天在想一件事,他接着说,我三十五岁失业的时候,目标很明确——活下去,找到工作,还房贷。那个目标虽然苦,但是清晰的。你每天醒来知道自己要干嘛。现在呢?房贷不是问题了,工作稳定了,投资系统也能稳定赚钱了。但我反而经常问自己——接下来到底要干嘛?这个问题比怎么还房贷难多了。因为还房贷是有终点的,但接下来干嘛没有终点。
弹幕里有人在刷。也有人在打字反驳:你这是凡尔赛,我们还在想办法多赚五千块。
林晨看到了那条弹幕。他想了想,说:你说得对。我没资格跟你说钱不重要——因为我的钱够用了。钱不够的时候它就是最重要的,这个不用我来说。我今天来不是跟你们说钱不重要的。我就是来分享一个自己的体会——就是当你真的不再为钱焦虑的时候,你会发现另一个问题在等着你。那个问题可能比钱更难。
分享会持续了一个半小时。后半段的话题从财富自由慢慢偏到了人生方向,弹幕里开始有人分享自己的经历。一个三十一岁的程序员说自己攒了八十万正在纠结要不要辞职gap一年;一个四十岁的单亲妈妈说自己被动收入覆盖了支出但每天都在焦虑这样下去对不对。
林晨听着这些故事,发现自己没法给出任何答案。他连自己的问题都没想清楚。他注意到弹幕里有一种奇怪的氛围——一开始大家是来听成功者讲经验的,到了后半段,分享的方向不知不觉偏了,变成了一群人在互相倒苦水。赵晴好像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在最后五分钟试着把话题往给一些实操建议上拉,但林晨发现自己说不出什么实操建议。他最后只说了一句:如果你们也在想然后呢这个问题——说明你们已经走过了最难的那一段。至于后面往哪走,我也没有答案。
下线之后,书房安静了下来。下午五点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条窄窄的光带。他关掉电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门锁响了。苏婉带着乐乐回来了。乐乐的鞋还没换好就冲进书房,手里举着一个用纸板做的迷宫:爸爸你看!我今天做了一个迷宫游戏!小猫要从这里走到这里——但是我还没想好中间放什么障碍物!
那你想放什么?
不知道!乐乐理直气壮地说,老师说要先想好终点是什么,再放障碍物。但我还没想好终点是什么。
林晨看着乐乐手里那个画了一半的迷宫,愣了一下。
苏婉端着两杯水走进来,递给他一杯。她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分享会不顺利?
也不算不顺利。就是……被问住了。
被谁问住了?
被我自己问住了。
苏婉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没催他,就那么等着。
聊到后面的时候,林晨慢慢说,我发现我在台上说的那些话——什么选择的自由、什么从容规划长期目标——我自己都不太信。不是说它们是假的,是……太顺了。像写作文。真实的感受比那个要乱得多。
怎么个乱法?
他低头看着乐乐的迷宫。就是……以前穷的时候,每天起来知道自己要干嘛——赚钱、还债、活着。那个方向是清晰的。现在钱够用了,我反而经常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往哪走。不是说没有事情做,是说不知道哪件事才是真正值得花时间做的。
苏婉听完没有马上接话。她看了一眼乐乐——乐乐趴在地板上正拿彩笔给迷宫涂颜色,完全没注意到爸妈在聊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苏婉说,不知道往哪走本身就是答案?
什么意思?
就是——你以前的方向是被迫的,穷就是方向。现在没有外力推你了,你反而不知道自己想去哪。这不代表你出了问题,这只代表你第一次有了真正选择的机会。只是你还不习惯自己选。小时候没吃过自助餐的人,第一次进自助餐厅也不知道该拿什么。
林晨看了她一眼。你这个比喻比我在知乎上说的所有话都好。
那是当然。苏婉语气平淡。
林晨没说话。乐乐这时候抬起头:爸爸,你说迷宫的终点应该是什么?
你觉得呢?
我想放一个蛋糕当终点!乐乐想了两秒钟,但是老师说了,如果终点太容易就到了,就不好玩了。
林晨看着乐乐,忽然笑了一下。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到今天的那一页。备忘录上那些整齐的关键词——选择的自由长期目标——他看了两秒,然后翻过那一页,什么都没写,合上了笔记本。乐乐已经把迷宫的终点画好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蛋糕,旁边画了一根蜡烛。蜡烛上的火苗涂成了橙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