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开始,林晨在工作之余做了一件事——系统地研究鹏城的快餐市场。
他做研究的方式跟做量化策略差不多——先收集数据,再到现场验证,最后看数据跟现场能不能对上。如果数据说某条街的快餐需求大,但现场看到那条街的快餐店在亏钱,那数据就有问题。必须两个维度交叉验证。
数据方面,他在网上查了鹏城餐饮行业的公开数据和报告。鹏城常住人口接近一千八百万,其中科技园、cbd、前海几个核心商务区每天中午的外食人群超过两百万人。快餐赛道的人均消费区间大约在二十到五十块——其中人均二三十块是最大的区间,覆盖了最大比例的上班族群。这个价位段的消费者最在意三样东西:味道过得去、出菜快、价格不心疼。至于品牌、装修、故事——没人关心。花心思在品牌包装上的快餐店林晨见过不少——开业的时候热闹两个月,之后客流就掉了。因为二十块钱一顿饭的人不会为你讲故事买单,他只会为他明天还愿意来吃买单。
实地走访才是真正花时间的部分。连续三个周末的中午他都开车去了科技园附近。
第一个周末他选了腾讯滨海大厦旁边巷子里的一家湖南快餐店。到的时候十一点半,他没进店,站在马路对面的一棵大王椰子树旁边,打开手机计时器。十一点四十分,第一个白领模样的年轻人走出来拎了一份打包。然后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到了十一点五十五分,门口开始排队——不是三五个人的队,是拐了个弯的队,排出去将近三十米。队伍里的人清一色穿着卫衣或者格子衫,低头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队伍移动的速度。没人不耐烦——因为他们知道这家店出餐快,等不了多久。
林晨目测了一下店铺面积,大概不到八十平,里面摆了十几个座位,绝大部分顾客是打包带走。他在树旁边站了整整四十分钟,一边数人头一边在手机备忘录里记数字。四十分钟里这家店至少出了一百二十份餐。按均价二十三块算,四十分钟营收两千七百多块。一个中午高峰期两个小时下来,营业额破万不是问题。
他走到那家店的门口看了一眼菜单——贴在墙上的塑封纸,十五道菜,全是湘菜家常菜,定价十八到二十八块。米饭一块钱随便加。门口支了一口大铁锅,里面煮着筒骨萝卜汤,免费送。店面装修简陋到几乎没有——白墙、塑料凳、不锈钢桌子。但地上干净,没有油污。灶台前面那个胖胖的厨师满头大汗,颠勺的动作快得像上了发条。旁边一个帮厨在不停地往灶台上递备好的菜——整个后厨的节奏像一台运转顺畅的机器。
林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厨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大概以为他是排队等位子的客人。林晨点了一份小炒黄牛肉打包。等了四分钟出餐。味道不能说惊艳,但确实比大多数快餐好吃——牛肉嫩,辣味足,米饭是现蒸的。二十三块钱吃到这个水平,难怪排长队。
第二个周末他去了南山科技园另一条街。那边的快餐生态不太一样——几家连锁品牌的快餐店占了主力,自选菜模式,十几道菜摆在不锈钢保温台里,顾客拿托盘自选。生意有好有坏。生意好的那家排长队,生意差的那家门可罗雀。林晨在生意差的那家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出了问题——保温台里的菜颜色发暗,青菜蔫了,红烧肉结了一层白油。他进去点了一份尝——味道不能说难吃,但明显是放了很久的菜。保温台这个东西本身就是双刃剑——方便了顾客自选,但菜放久了口感和卖相都会下降。没有人会为这样的菜排第二次队。
第三个周末他去了车公庙和前海桂湾。车公庙的快餐更接地气——巷子深处藏着好几家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小店,一家潮汕粿条店的老板跟每个来的客人都打招呼,显然是熟客生意。他还进去点了一碗——十五块,粿条爽滑,牛肉片薄而嫩,汤底清甜。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潮汕大叔,一边下面一边跟客人聊天——今日加班啊?嗯,赶个版本。食完多饮汤啊。这种熟客关系是连锁快餐店做不到的,但它也意味着扩张性差——这家店只能服务这一条巷子的人。前海桂湾那边则全是新楼新铺,快餐店数量不多,但每家装修都比较新——写字楼群还在陆续入驻,客流量没有科技园那么大,但竞争也小。
每个商务区的快餐生态都不一样,但底层逻辑是一样的:写字楼密集的五百米范围内,出餐速度快、人均适中、口味至少达到连锁中上水平的店,日子都不难过。选址不犯大错,基本不会亏钱。反之,那些口味一般、出餐慢、或者卫生肉眼可见不过关的店——即使在好位置也撑不过半年。林晨在车公庙的一条巷子里就看到了一家已经关门贴了转让的快餐店,门口的招牌还没拆,上面写着隆江猪脚饭——玻璃门上贴着红纸黑字的旺铺转让。
这些观察他回去之后整理成了一份简单的报告——没有花哨的图表,只有数字和结论。跟做投资研究一样,数据最终要收敛到几个核心判断上。他写了一页A4纸——正反两面。正面是数据:核心商务区的午餐人群规模、各价位段的竞争格局、几家典型快餐店的客流量和出餐速度。反面是结论:人均二十到二十五的川菜快餐在科技园南区和中区存在市场空白——湘菜快餐有但不多,川菜快餐几乎没有。这是机会。
观察林浩是另一个维度的调研。林浩在酒店厨房做了将近三个月,变化是看得见的——技术上的进步需要更长时间才能看出来,但关注点的变化已经很明显了。
有一天晚饭后苏婉在厨房洗碗,林晨靠在门框上跟她聊天。
你有没有发现林浩最近跟以前不一样了?
怎么了?
上次他回来做饭,我看见他收拾食材的时候把每个菜的成本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鱼香肉丝的肉和配菜比例他随口就说出来了——肉丝一百二十克、笋丝八十克、木耳四十克。这些比例他自己算的——菜谱上根本没写这么细。
苏婉关了水龙头,用围裙擦了擦手。他前天跟我聊天的时候说了一件事——你知道他现在在酒店怎么估算备料量吗?他会看前厅的预订系统——如果那天宴会厅有三个桌餐,商务餐的备料就要比平时多备百分之十五。因为他发现宴会散场后会有小高峰——宴会客人出来了不想走远,就到商务餐厅随便吃一口。
罗师傅教他看的?
不是。他自己发现规律之后跟罗师傅说的,罗师傅让他以后每天看前厅的预定报表。苏婉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还有一件事——他现在下班之后会留在厨房多待二十分钟。把第二天要用的腌料先配好——用小保鲜盒分装,上面贴标签写菜名和日期。罗师傅看到之后没说什么——但第二天给他加了一个小时的加班费。
他还说过什么?
苏婉想了想。他问过我一个问题——他说婶婶,你们学校同事中午一般花多少钱吃饭。我说是二三十块吧,有时候点外卖更贵一点。他说那如果楼下有一家二十块能吃到现炒的川菜你愿不愿意。我说愿意啊,现在外卖二十块只能吃到预制菜。他听了之后就在那里算——二十块客单价、食材成本六七块、毛利多少多少——算着算着自己笑了一下。
林晨没有说话。他靠在门框上,对苏婉说:林浩开始自发关注成本结构和经营逻辑了。备料量估算、客单价推算——厨师不会想这些,经营者才会。
十二月中旬的周末晚饭后,林晨和苏婉在阳台上喝茶。他把最近考察快餐市场的观察跟苏婉说了。
林浩想做快餐这个想法,方向是对的。他技术上还需要再磨——但现在关注的东西已经从怎么炒好一道菜怎么经营一道菜的方向偏了。
你真的打算跟他合伙开店?
不是现在。但方向可以确认了。林晨放下茶杯,快餐这件事能做,但前提是出品稳定。林浩现在还不够稳——我上次吃他炒的回锅肉,连续两份的蒜苗熟度差了一截。酒店可以容许这种误差,快餐不行。快餐的顾客没有忠诚度——你今天比隔壁好吃他就来,明天不如隔壁他就不来。
苏婉端着茶杯看着阳台外面。鹏城的冬天不下雪,但十二月的风已经带了一点冷意。她把披在肩上的薄毯裹紧了一点。
林浩上次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他以前在电子厂的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现在他觉得可以做点什么事。
林晨没有回应。他端着茶杯站在阳台栏杆边,听着风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等他技术再稳一些——我们认真聊。
苏婉没有追问什么时候算稳。她了解林晨——他说认真聊就是已经在想了,只是还没到该出手的时候。她把茶杯收了,进屋给乐乐掖被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