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号，晨枫快餐开业整整一个月。
林枫把财务报表做出来了。他在建筑工地管了十几年的预算和成本，做这种账对他来说跟做工程决算是一个逻辑，每一分钱都要对得上。早上六点他就到了店里，坐在收银台后面把一个月的单据全部理了一遍。采购单和水电费单归在一类，租金转账记录单独放一摞，每一笔都跟收银机的数据核对过。他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把所有数字填进表格里，用红笔在异常数据旁边画了圈。
月营收十二万三千四百块。他把一张手写的表格推到林晨面前。数字写得整整齐齐，每一列都对齐了，跟工程预算表的格式一样。最后一行用红笔加粗，旁边画了个圈。他在建筑公司做久了，手写字体都有cAd的影子。
林晨接过表格扫了一眼。他的笔记本电脑上开着另一张电子表格，数字跟林枫手写的基本对上了，只有食材成本差了两百块，那是电子表格里的预估数据和实际采购之间的差异。
食材成本三万两千八百块，占比百分之二十六点六。林枫念着表格上的数字。他用食指点着每一行，念完一行划一道浅浅的横线，人工两万三千八百。林浩六千，其余四个从三千五到五千不等。我自己不领薪资，你也不领。
林晨看着表格上的数字。营收十二万三千四，食材成本三万两千八，人工两万三千八，这三项加起来就占了大头。他在电子表格上标了一下百分比，食材占比百分之二十六点六，在预期范围内。
租金三万，含物业管理费。水电燃气五千二。林枫翻到表格第二页，外卖平台暂未开通，这块收入为零，成本也省了。
他拿红笔在最后一行写了一个数字，然后把笔放下，看着那个数字。四万零一百。
净利润。他说。
店里很安静。中午的高峰刚过，小芳在用餐区擦桌子，抹布翻面擦了三遍才把最后一桌的油渍擦干净。小吴在收银台后面整理零钱盒，把硬币按面值码进格子里。阿伟在厨房里洗案板，水龙头开了小半，水冲在案板上的声音隔着玻璃隔断传出来，细碎而规律。林晨看着红笔写的那个数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四万块。一家一百二十平米的快餐店，五个人，十道菜，一个月四万的净利润。
林浩坐在对面，听完了林枫报的数字，没说话。他端着那碗汤，自己做的骨头汤，中午没来得及喝，现在才喝上。汤已经有点凉了，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他用勺子搅开，喝了一口放在桌上，看着表格上的数字。
预备金怎么算？他问了一句。
前三个月留百分之四十。林枫指了一下表格底部的注释，四万的百分之四十是一万六，存到预备金账户里。剩下的两万四按股权分。
林浩点了一下头。他拿手机算了一下，三千六的分红加六千的薪资，九千六百。一个月前他还在酒店做案板，月薪五千六。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个数字：9600。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口袋，站起来走进厨房去准备明天的备料。
林枫看着林浩的背影，转头跟林晨说：他不太会说。
我知道。
但他心里有数。林枫把表格折起来放进口袋，这个月四万，下个月如果能稳在五万以上，半年左右就能回本了。
林晨在电子表格上标了一行字：第一个月，营收12.34万，净利润4.01万。目标：第二个月营收15万，净利润7万。
他把电脑合上，站起来伸了个腰。坐了一上午，脖子有点僵。他走到门口，瞥了一眼外面的街道。下午三点，阳光打在人行道上，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光。他站了十秒钟，转身回到店里。
小吴把收银机的当日汇总打了出来，走到林枫旁边把汇总单递给他。林枫接过去看了一眼，今天午市的营收是五千二。他把汇总单折好，跟早上的月度报表放在一起。
今天的菜价涨了一点。小吴说，猪肉比上周贵了两块钱一斤。
涨了多少？林枫问。
一斤涨两块，按我们每天的用量算，一个月要多出六百块左右的食材成本。小吴在收银台后面翻了一下今天的采购单，我已经跟供应商说了，看能不能把价格压回去。
林枫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下这个数字。六百块一个月，不多，但如果猪肉继续涨，食材成本率就要从百分之二十六点六往上涨了。他目光移向林晨，林晨轻轻摇了一下头，意思是不用现在处理。
先观察两周。林晨说，如果持续涨，再考虑调菜单价格。
林枫点了一下头，把手机放回口袋。
晚上关门之后，林枫坐在收银台后面把一个月的所有数据重新过了一遍。他把每天的单据按日期排列，在表格上填了三十一行数据。日均营收最高的一天是五月十六号周五，五千八百零三块。最低的一天是五月五号周一，三千零一十二块。他在表格最右边加了一列备注，把异常高和异常低的数据标了星号。
林晨坐在旁边看林枫做的表格，把几个关键数据敲进自己的电子表格里。日均营收约四千一，食材成本率百分之二十六点六，翻台率约二点八。这三个数字是核心指标，决定了这个店能不能活下去。
第二个月的目标你写了？林枫头也不抬地问。
写了。营收十五万，净利润七万。林晨把电子表格转给林枫看。
七万净利润需要日均营收到五千以上，食材成本率控制在百分之二十六以内。林枫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有可能，但要看翻台率能不能上去。
今天小吴把菜单灯箱的顺序调了一下，热门菜放最上面。点单速度大概快了五秒左右。林晨说，五秒乘以四十个客人就是三分钟，三分钟等于多翻半张桌子。
林枫点了一下头，把计算器放回口袋。他拿起红笔在表格最下面写了一行字：第二月目标——日均5000+，翻台4.0+。写完之后他把红笔放在表格旁边，站起来伸了个腰。
明天的备料我让林浩加量了。林枫说，鱼香肉丝和回锅肉各加到八十份。
林晨应了一声，把电脑合上。
第二天早上，林浩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他在厨房里把灶台检查了一遍，火开了一下又关了，确认火力正常。然后他把备料台上的配料碟全部摆好，按照出餐频率从高到低排列，鱼香肉丝的料碟放在最顺手的位置，炝炒莲白的料碟放在最远。
阿伟到的时候发现林浩已经在备料台前面站了五分钟了。他没问为什么，系上围裙走到自己的位置，拿起菜刀开始切土豆丝。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有节奏，跟灶台上汤桶里冒泡的声音交替着。小刘到的时候，汤桶里已经有了半桶骨头汤，林浩提前两小时就到了，把昨晚泡好的骨头放进了汤桶里。灶火从最小的档调到中火，汤在桶里翻着细泡，骨头里的胶质慢慢融进汤里。汤色发白，面上浮着一层细细的油花。小刘走到出餐台旁边，把碗碟码好，饭桶插上电，勺子放在汤桶沿上。
小吴最后到，七点五十。她换上工作服，坐到收银台后面，开机测试打印机核对零钱。收银机吐出一张测试单，她看了一眼日期和时间：五月二十一号，七点五十一分。新的一个月开始了。
她把测试单撕下来扔进垃圾桶，把零钱盒里的硬币数了一遍，把备用金对好了。然后她把菜单灯箱又检查了一遍，鱼香肉丝和回锅肉还在最上面一行，昨天调整的位置没有变。
十一点钟，第一个客人推门进来。小吴抬头扫了一眼，是新客。她说了句：您好，看下菜单。
一个月前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还在抖。现在她扫一眼就知道是新客还是回头客。回头客直接报菜名，新客看菜单三十秒就会问推荐。这个客人看了二十秒菜单就问了：哪个好吃？
鱼香肉丝。小吴说。
客人点了一下头，小吴在收银机上按了鱼香肉丝的键，单子从打印机里吐出来，她把小票夹在夹子上递进厨房。
林浩在厨房里接到了今天第一张单子。他开了灶，锅底热了，油温到了。第一道鱼香肉丝下锅，肉丝滑进热油里发出细密的滋滋声。他翻了两下锅，左手颠锅右手拿勺，三十秒后出锅，小刘在出餐口接住盘子，端出去放在客人面前。
客人吃了一口，点了下头，继续吃。筷子伸向盘子里夹菜的动作很自然，没有犹豫，说明味道在他预期之内。
厨房里，阿伟的刀声和灶台上的火声交替着，汤桶里的小火慢慢烧着。林浩站在灶台前面，看着夹子上新递进来的第二张单子，开始准备下一份菜。灶台上的油还热着，锅还冒着轻烟，他伸手从备料台上拿了一份鱼香肉丝的配料碟，手腕一翻，下锅。
林晨在电子表格上更新了回本预测线。五十万的投资，如果第二个月净利润能到七万，回本周期就能缩短到八个月。他把预测线拉到了年底，看着曲线从左下角爬向右上角。然后他关掉电脑，去客厅陪乐乐下了一盘棋。乐乐赢了，很高兴，在沙发上蹦了两下。苏婉从厨房出来，目光落在沙发上蹦的乐乐身上，又移向林晨，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