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站在灶台前面的時候，跟三個月前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三個月前試營業的那天，他站在兩口灶中間手忙腳亂。新灶的火候要一個個試，油溫升速比預估快兩成，翻炒時間要重新算，花生米起鍋時間要提前五秒。備料台上八份菜排著隊，他額頭冒汗，眼楮盯著鍋底，嘴里默數著秒數。阿偉在旁邊切土豆絲切得慢，他催了兩次也沒快多少，最後干脆自己上手切了一批。那天中午出了四十二份菜，其中三份他不太滿意，醬色偏深了一點，但他沒時間重來。
現在他站在同一個位置，左手顛鍋、右手拿鏟，兩口灶同時出菜。手掌懸在鍋上方兩秒，熱浪的強度就告訴他油溫到了幾成。他不需要看秒表，手感就是刻度尺。顛鍋的時候手腕一翻，鍋里的食材穩穩地翻了個面，沒有一片掉出鍋沿。油溫到了該下肉絲的時候，他不需要看溫度計，手背在鍋上方掠過的那一下就夠了。
這種變化是七十二份、七十八份、八十五份菜一天一天地炒出來的。他的手掌比三個月前多了幾道燙傷的疤痕，最明顯的一道在右手虎口，顛鍋的時候油濺上去留下的。起水泡的時候他沒貼創可貼，也沒涂燙傷膏，就那麼裸著，炒菜的時候不影響握鍋。水泡破了之後結了痂，痂掉了留下一塊深色的印子，摸上去硬硬的。手掌上的老繭厚了一圈，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摸上去像砂紙。
阿偉的進步也看得見。他剛來的時候切一份土豆絲要四十秒，現在切同樣的量只要二十五秒。刀功的提升靠的是每天的重復，早上七點到十一點，他切備料要用的所有蔬菜和肉類。魚香肉絲的肉絲、回鍋肉的五花肉片、宮保雞丁的雞丁，每一種形狀都形成了肌肉記憶。林浩不需要檢查他的備料了，阿偉放在備料台上的碟子跟林浩自己備的沒有區別。
這天上午備料的時候，阿偉把切好的土豆絲撥進備料盆里，換了五花肉放上砧板。五花肉在刀下被片成薄片，刀刃貼著肥瘦交界的地方走，每一片的厚度差不超過半毫米。林浩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林浩說了一個字。
阿偉沒停手，繼續切下一份。今天要多少備料？
魚香肉絲四十五份的量，回鍋肉四十份。林浩翻開筆記本，上面寫的是數字，沒有別的東西。昨天賣了四十二份，今天周五，多備。
阿偉點了一下頭，手腕加速，五花肉片在砧板上碼成整齊的一摞。他切完五花肉把刀放下，換了把小刀開始去雞丁上的筋膜，動作快而穩，跟三個月前判若兩人。
小劉的進步在出餐台。他端湯的手不再抖了。三個月前第一碗湯灑了的時候他緊張得手心出汗，碗沿滑了一寸，湯濺到桌面上，客人抬了一下眉毛沒說什麼，但小劉的耳朵燙了一整個中午。那天他端了二十多碗湯，手一直在抖。林浩什麼都沒說，只是收餐的時候幫他把桌子擦干淨了。
現在小劉一只手端三碗湯穩穩地送到桌上。三碗湯的碗沿齊平，湯汁一滴不灑。他托盤的角度、手指的力度、端湯時小臂的角度，三個月下來全有了分寸。他學會了看單子上的備注，畫一個圈，畫一個方框，不要蔥畫一個叉。他把這些符號記在腦子里，端菜出門之前會掃一眼確認。有一次單子上畫了兩個圈，他看了一眼就知道這是老客人了，兩個圈代表特別少辣。他端菜過去的時候沒問，客人接過去也沒多說一句，兩個人之間像有一條看不見的線。
中午十一點四十五分，店里開始忙了。前廳的座位一個一個坐滿，下單的提示音此起彼伏。小吳在收銀台後面一邊收錢一邊打單子，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飛快。她現在不需要抬頭看客人的臉就能認出回頭客，系統里有每個會員的消費記錄。
十二點十分，店里來了八個人同時下單。八份不同的菜，三份魚香肉絲、兩份回鍋肉、一份水煮肉片、一份糖醋排骨、一份干煸四季豆。以前遇到這種情況林浩會先在腦子里排出餐順序，但現在他的手已經在動了。一號灶魚香肉絲和回鍋肉並行，二號灶水煮肉片開始預制，糖醋排骨的鹵排骨已經在蒸櫃里熱著。
灶台上的火苗躥起來，油煙從鍋沿翻滾著往外冒。林浩左手顛鍋，右手用鏟子翻了一下肉絲，手腕一轉，鍋里的食材翻了個面。油溫到了，他抓了一把花椒丟進去，鍋里炸出 啪的聲響。另一口灶上回鍋肉的蒜苗剛下鍋，他側過身子看了一眼火候，顛了兩下鍋，出餐。
二號。他喊了一聲。
小劉從窗口接過盤子，掃了一眼單子，送到了二號桌。
三分鐘後。五號。又是一盤魚香肉絲出了灶台，小劉接到手里，轉身就送。廚房里的節奏像一台磨合好的機器，每個零件都在精確的位置上運轉。阿偉把備料碟從備料台推到灶台邊，林浩接過來下鍋，整個過程不需要喊一個字。
八份菜全部出完，用了二十二分鐘。林浩關小了火，拿毛巾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灶台上還有余油在滋滋響，他拿鏟子把鍋邊濺的醬汁刮干淨，順手把灶台擦了一遍。
阿偉在備料台旁邊切明天的土豆絲，听到林浩走過來說了一句︰明天魚香肉絲的肉絲切短兩毫米。
阿偉停了一下刀。為什麼？
肉絲偏長了，不容易裹醬。
阿偉看了他一眼，點了一下頭，把刀的角度微調了一點，繼續切。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又快又勻，土豆絲像細線一樣從刀刃下面滑出來。他切了兩根之後停下來，拿尺子量了一下長度，確認角度調對了才繼續。
林浩在廚房里站了三十秒，看了一圈灶台和備料台。然後他拿起抹布把灶台又擦了一遍，把鍋掛回牆上，把調料瓶的蓋子全部擰緊了一遍。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上的那道疤已經結了痂，摸上去硬硬的。
小劉進來收碗的時候，林浩正在洗鍋。水龍頭開著，涼水沖在滾燙的鐵鍋上，蒸汽升起來，模糊了他的臉。鍋刷了三遍，第一遍去油，第二遍去味，第三遍過清水。他把鍋掛回牆上的時候手很穩，沒有一點多余的晃動。
林哥，今天有個客人說魚香肉絲好吃。小劉把碗放進水槽里。
哪桌？
四號桌，戴眼鏡那個。吃完了又點了一份。
林浩沒接話。他在筆記本上寫了一個數字︰42。那是今天魚香肉絲的總出菜數。他翻了翻前幾天的記錄，周一38，周二40，周三41，周四43，周五42。他在數字下面畫了一條橫線，沒有寫任何別的東西。
阿偉從備料台那邊走過來，掃了一眼林浩筆記本上的數字。下周備料再加三份？他問。
林浩想了一下。先加兩份。看周一數據再說。
阿偉點了一下頭，回到備料台繼續切土豆絲。
林晨坐在角落的桌子上看手機。他打開電子表格，把翻台率從四點零改成了四點二。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他又加了一列，標題是菜品微調記錄，在第一行寫了三個字︰肉絲短。
他抬頭朝廚房方向看了一眼。林浩正在把明天的備料單寫在白板上，字跡歪歪扭扭的但每個數字都清清楚楚。阿偉站在旁邊，拿著刀等著，看林浩寫完就去切。
灶台上的火已經關了。廚房里只剩下抽油煙機還在嗡嗡轉著，和案板上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一快一慢，像兩台校過步的鐘。牆上的溫度計指著三十四度，夏天還沒走，但廚房里的熱浪比一個月前小了，阿偉學會了在出菜間隙關掉多余的灶頭，省氣也降溫。
林晨站起來走到門口。他推開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廚房。林浩在擦灶台，動作跟三個月前一樣，但速度更快了。阿偉在切土豆絲，刀落下的節奏比剛來的時候穩了不少。小吳在收銀台後面數今天的流水，小芳在擦堂食區的最後一桌。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不需要誰催。
他推門走了。外面深圳九月的傍晚還亮著天光，夕陽從寫字樓的縫隙里照過來，把人行道染成一片橙色。他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往地鐵站的方向走。走到路口的時候他回頭瞥了一眼晨楓快餐的燈箱，燈箱已經亮了，白光照在人行道上。他轉過頭繼續走，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林浩發來的消息︰明天魚香肉絲備45份。他回了一個字︰好。地鐵站入口的燈光亮著，他走下台階，刷卡進站。站台上等車的人不少，他站在黃線外面。列車進站的時候帶起一陣風，他上了車，在角落里找了個站的位置。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林楓的消息︰明天豬肉價格問一下潮汕老板。他回了一個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