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升任总监之后的第一场周会，安排在周一上午九点半。他到会议室的时候，投影仪已经开了，白板上还留着上周的会议纪要，几行潦草的字迹歪歪扭扭地排在左半边。他拿起板擦把白板擦干净，马克笔排列在白板下方的凹槽里，他挑了一支黑色的，在左上角写了v4.1迭代四个字。
九点半，五十个人的团队坐满了会议室。有人搬了椅子坐在后排靠墙的位置，有人靠着门框站着，手里端着咖啡杯。陈铭坐在他右手边，手里拿着技术方案的草稿，A4纸上画了好几处改动，字迹密密麻麻。张雨坐在他左手边，笔记本电脑上开着FinGpt v4的数据看板，几条曲线在实时更新。周姐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咖啡和一份商务合同，合同的边角已经翻卷了。
林晨站在白板前面，没有坐下。他看了一圈会议室，先点陈铭。
陈铭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技术方案的两处改动讲了。第一处是注意力机制的权重分配调整，第二处是推理阶段的缓存优化。讲完之后他看了一眼张雨，张雨接上来补了一句：数据标注组现在人手不够，v4.1上线之前至少要再招两个人，否则标注质量会下降。周姐汇报了两个新客户的签约进度，其中一个已经走完了内部审批，另一个卡在法务那边的合规审查上。
林晨听完，在白板上写了两个时间节点。v4.1版本两周后上线，数据标注组这周开始招人。签约流程他让周姐跟法务再对一次，能简化的步骤全部简化。
散会。他说。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散会之后他回到办公室，坐下来，打开电脑。FinGpt的运行日志在屏幕左半边，一切正常。他在右半边打开晨枫快餐的后台，今天的出菜量、营收、翻台率、回头客占比，数字一条一条排列整齐。两套系统，同一个屏幕上来回切换。他把两边的数据都看了一遍，关掉晨枫的后台，切回FinGpt。
陈铭散会之后来找他，站在办公室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
五十个人的团队，以后开会得换个更大的会议室。陈铭说。
这周让行政排一下。
陈铭点了一下头，转身要走，又停住。林晨，总监这个位置，以后你跟其他部门的协调会会变多。产品那边和市场那边，都是扯皮的事。
我知道。
技术的事我可以扛，但协调的事你得多跑。陈铭说完走了。
林晨看着他的背影，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协调会议排期。
上午剩下的时间他处理了几封邮件，其中一封是人事部门发来的，通知他总监的工号和权限已经更新。他点开链接看了一眼，权限列表比之前长了一截，多了几个审批节点和资源调度的入口。他关掉链接，又打开晨枫快餐的后台扫了一眼。上午十一点半的出菜量已经超过昨天同期了，翻台率在稳步往上走。
下午两点，他收到第一封需要他协调的邮件。产品部门的老李和市场部门的小王为一个方案的时间节点吵了起来，邮件抄送了他和另外三个总监，往来回复已经盖了十几层，谁也不让步。老李说技术排期不够，小王说市场窗口不等人。林晨看了五分钟，回了一句：明天下午三点会议室b，当面过。
下午三点的协调会，会议室比他自己的小一号，八个人坐下来已经显得拥挤，空气里混着咖啡和打印纸的味道。老李和小王坐在长桌两侧，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争了二十分钟没有结论。其他几个人坐在旁边，有的看手机，有的翻文件，偶尔有人想插一句嘴，被两个人的气势压了回去。
林晨坐在会议桌的一端，听了二十分钟，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两个人停下来了。
两周内给v4.1版本的接口文档，其他版本排到下个季度。他说。
老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点了一下头。小王也点了头。林晨在笔记本上记下时间节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了。
出了会议室，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下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地砖上形成一块亮斑。他站在亮斑外面，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三点半。
他回到办公室，打开邮箱，二十三封未读邮件，其中十四封需要他回复。他一封一封地看，一封一封地回。陈铭发来的v4.1版本技术细节讨论，他回了三个字：收到，看。周姐发来的合规审查流程文件，他下载下来看了五分钟，回复了两个建议。人事部门发来的新员工入职培训排期，他扫了一眼日期，转发给了陈铭。
十四封邮件回完，已经五点了。他靠在椅背上揉了一下太阳穴，又打开晨枫快餐的数据扫了一眼。今天的翻台率四点一，比昨天高了零点一。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几秒，关掉页面，切回FinGpt的后台。
五点半他准时关了电脑，走出t厂的大门。鹏城九月的天空还亮着，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扫了一眼晨枫的数据，翻台率四点一。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地铁站走。
地铁站里人很多，他在站台上排队等了三分钟才挤上车。车厢里空调开得足，他站在门边，一只手拉着扶手，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旁边两个穿工牌的年轻人在聊项目进度，声音不大，但他听得很清楚。他以前也是这样，站在地铁里想代码、想模型、想技术方案。现在他站在地铁里想的是明天的协调会要怎么开，法务那边的合规审查还要几天，数据标注组的新人什么时候能到位。
他在科技园站下车，出站的时候经过一家新开的奶茶店，门口排了十几个人。他看了一眼队伍的长度，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这家店的翻台率和坪效，然后笑了笑，继续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已经七点了。苏婉在厨房里炒菜，乐乐在客厅里写作业。他换鞋进门，走到餐桌旁边坐下。
今天怎么样？苏婉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开了两场会，回了一下午邮件。
技术方面的？
不是，协调方面的。产品跟市场吵架，我去当裁判。
苏婉哦了一声，没有追问。她把菜端出来，三个人坐下来吃饭。桌上是蒜蓉菜心和番茄炒蛋，苏婉做的，简单但干净。
乐乐一边吃饭一边问：爸爸，你当了总监以后是不是更忙了？
有一点。
那你周末还去店里吗？
乐乐满意地点了一下头，继续吃番茄炒蛋。
吃完饭林晨帮苏婉收拾碗筷，苏婉在厨房里洗碗，他站在旁边擦碗。流水声在厨房里响着，苏婉把洗好的碗递给他，他擦干放进碗柜。
今天开了几场会？苏婉问。
两场。一场是团队的周会，一场是协调会。
协调会开了多久？
四十分钟。两个人吵架，我打圆场。
苏婉笑了一下。那你今天开心吗？
林晨想了一下。技术会议开心。协调会不开心。
苏婉嗯了一声，把最后一个碗递给他。吃饭的时候开心就行。
林晨把碗放进碗柜，关上柜门。他站在厨房里看了一眼窗外，鹏城的夜色已经沉下来了，远处写字楼的一排排灯还亮着。他转身走出厨房，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拿出手机扫了一眼晨枫快餐的数据。翻台率四点一，比昨天好。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闭上眼睛靠在沙发背上。
乐乐写完作业跑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爸爸，你闭着眼睛干什么？
休息一下。
你是不是很累？
有一点。
乐乐从茶几上拿了一颗糖递给他。林晨睁开眼睛，看着乐乐手心里那颗糖，接过来剥开吃了。草莓味的，很甜。
他揉了一下乐乐的头，站起来去洗澡。
洗完澡之后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屏幕上FinGpt的运行日志还在跑，曲线稳稳地往上走。他在旁边打开晨枫快餐的后台，两个窗口并排，左边是FinGpt，右边是晨枫。
他盯着两个窗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把FinGpt的窗口最小化，把晨枫的窗口拉到最大。
今天的翻台率四点一。第四个月的净利润预计也能到十万左右。他点开会员系统的数据扫了一眼，新增会员数比上个月涨了百分之十五。他又点开外卖数据，外卖订单占比从上个月的百分之二十三涨到了百分之二十七。
他关掉电脑，上床睡觉。苏婉的呼吸很均匀，她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遥控器，电视停在财经频道，画面上在播一段关于AI行业的简讯。他轻轻把遥控器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躺下之后他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今天回的十四封邮件里，只有两封是跟技术相关的，剩下十二封全是协调和排期。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明天还有三场协调会，后天还有两场。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晨枫快餐的厨房里，灶台上的火开着，锅里的油在冒烟。他不知道要做什么菜，但手里已经拿着一把铲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