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说完那句话之后,林晨以为这个话题暂时结束了。
但他错了。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苏婉在门口递给他一杯水。她刚起床,头发还没扎好,散在肩膀上,眼角有一点没睡好的痕迹。
你昨晚没睡好。她说。
怎么知道?
你翻了好几次身。以前只有面试前一晚才这样。
林晨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他确实没睡好。脑子里一直在转数字:t厂的年薪、晨枫的分红、辞职之后的现金流和回本周期。这些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夜,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服务器。
我在想辞不辞职的事。他说。
我知道。苏婉站在门口,把头发拢到一边,随手扎了一个低马尾,你不用跟我说数字。你自己算得比我清楚。
那你有什么想法?
苏婉想了一下。她把林晨递回来的水杯放在鞋柜上,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从t厂辞职之后,每天的八到十个小时空出来,你想做什么?
全职做晨枫。开第二家店,升级会员系统。
我不是问你要做什么。苏婉说,我是问你做什么的时候开心。
林晨看着她。这个问题他没想过。他想过收益和风险,想过现金流和回本周期,但他没想过开不开心。
在t厂开会的时候,开心吗?苏婉问。
技术问题解决的时候开心。协调会不开心,跟其他部门吵架不开心。
在晨枫看数据的时候呢?
开心。
苏婉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很大的笑,嘴角动了一下。那就行了。
她转身进厨房做早饭去了。林晨站在门口,水杯还拿在手里,看着她走进去的背影。她没有说,也没有说。她只问了一个问题:做什么的时候开心。
这个问题他不需要再想了。答案很清楚。
他喝完杯子里的水,把杯子放在厨房的台面上,换鞋出门。地铁上他站在门边,一只手拉着扶手,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旁边有人在打电话谈项目,声音不大,断断续续地飘过来。他听了一会儿,全是资源分配和排期协调的事,跟昨天他的协调会一模一样。
到了公司,他坐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两块屏幕亮起来,左边是FinGpt的运行日志,右边是晨枫快餐的后台数据。他先看了FinGpt的日志,一切正常,没有异常。然后他切到晨枫的后台,翻台率四点二,比昨天又涨了一点。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几秒,把窗口最小化,打开了邮箱。
邮箱里有十八封未读邮件。他一封一封地回,大部分是协调和排期的事。技术方面的邮件只有两封,都是陈铭发来的,他回了收到,看。其余的全是跟其他部门对接的:产品那边要接口文档的时间节点,市场那边要活动排期的确认,法务那边要合规审查的补充材料。
他回了四十分钟邮件,揉了一下太阳穴,站起来去倒了一杯咖啡。咖啡机在走廊尽头,他端着杯子走过去的时候路过会议室,里面正在开一个他不需要参加的会,几个产品经理在白板上画流程图,声音从玻璃墙里透出来,听不太清楚。
他端着咖啡回到办公室,坐下来。电脑屏幕上的晨枫后台还亮着,翻台率四点二。他看了一眼FinGpt的日志,也一切正常。两套系统都在跑,都不需要他做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他不知道这道裂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可能搬进来的时候就有,也可能刚出现不久。他盯着裂缝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屏幕。
下午三点又有一个协调会。这次是人事部门和财务部门的联合会议,讨论新财年的预算分配方案。林晨坐在会议桌的一端,听了半个小时的人事汇报和财务汇报,然后在白板上写了几个数字,把预算方案敲定了。
散会之后他在会议室里多坐了一分钟,看着白板上他刚写的几个数字。笔迹还没干透,蓝墨水在白板光面上微微反光。预算分配方案其实很简单,人事要加人,财务要控成本,他在中间找一个平衡点。这种事情他做得越来越熟练,但越来越没有感觉。他站起来擦掉白板上的字,走回办公室。
回到办公室之后他又打开晨枫的数据扫了一眼。会员新增数、外卖订单占比、回头客比例,每一项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他关掉数据,切回FinGpt的后台。
五点半他准时关了电脑,走出t厂的大门。鹏城十月的天空开始有点凉了,风从海边吹过来,带着一点咸味。路边的行道树叶子开始发黄,有几片落在人行道上。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往地铁站走。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苏婉正在检查乐乐的作业。乐乐趴在桌上写数学题,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苏婉坐在旁边看语文书,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偶尔在乐乐的作业本上画一个勾。
林晨换了鞋走进来,在乐乐头上摸了一下,乐乐头也没抬。
爸爸,九乘七等于六十三对吗?
乐乐继续写。苏婉抬头看了林晨一眼,没说话。她看到了他的表情,比早上出门的时候松了一些。
林晨在沙发上坐下来,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晨枫的数据。今天的翻台率四点二,比昨天高。他又看了一眼投资账户,余额四百五十五万,这个月又多了十几万。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闭上眼睛靠在沙发背上。
乐乐写完作业跑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爸爸,你今天上班开心吗?
林晨睁开眼睛。怎么了?
妈妈说你昨天没睡好,是因为上班不开心。
林晨看了一眼苏婉。苏婉在收拾乐乐的书包,没有看他,嘴角有一点弧度。
上班有开心的时候,也有不开心的时候。林晨说。
那你不开心的时候想什么?
想你妈妈做的红烧肉。
乐乐笑了一下,从沙发上跳下去跑进房间了。苏婉收拾完书包,走到沙发旁边,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
苏婉点了一下头,没有再问。她伸手拿过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电视,换了一个台。电视里在播一部综艺节目,她看了两分钟,换了一个台,在播新闻,又换了一个台,在播一部电视剧。她把遥控器放下,起身去厨房给乐乐切了一盘水果。
林晨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人物走来走去,没有看进去。明天还是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回邮件。但今天做的这个决定,像一颗钉子钉在了墙上,取不下来了。
晚饭是苏婉做的。清炒西兰花和排骨汤,乐乐吃了一碗饭加半碗汤。吃完饭林晨帮苏婉收拾碗筷,苏婉在厨房里洗碗,他站在旁边擦碗,跟平时一样。流水声在厨房里响着,苏婉把洗好的碗递给他,他擦干放进碗柜。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陈博士说?苏婉问。
再等一段时间。事业群刚合并,我马上走不好。
等多久?
至少把v4.1的迭代做完,把团队稳定下来。一两个月吧。
苏婉没接话,把洗好的碗摞成一摞放进碗柜里。碗碰碗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苏婉嗯了一声,把最后一个碗递给他。他擦干放进碗柜,关上柜门。柜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事情落了定。
那你这两个月怎么办?苏婉问,一边上班一边想辞职的事,会不会分心?
不会。该做的事还是得做完。
苏婉点了一下头,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钩子上。乐乐下个月的家长会你去还是我去?
我去吧。那天我下午没有会。
苏婉走出厨房,在客厅里叫乐乐出来吃水果。
林晨站在厨房里,看了一眼窗外。鹏城的夜色已经沉下来了,楼下小区里的路灯亮着,有人在遛狗。他转身走出厨房,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扫了一眼晨枫的数据。翻台率四点二,回头客比例百分之七十二,外卖订单占比百分之二十七。每一个数字都在往好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