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枫·雅的软开业选了一个周三。
林晨选周三是有原因的。周三是深圳所有高端餐厅最冷清的日子——商务宴请少了,周末的客流还没来,本地客人不会特意选周三出来吃贵的。如果周三能坐满一半的位子,周末就不用担心了。
下午五点半,餐厅开门。门口没有花篮,没有剪彩,没有任何标志告诉路人这是一家新开的餐厅。只有一块小小的指示牌,写着晨枫·雅,字体是林枫选的思源黑体,鎏金,嵌在灰色的石墙上。
第一批客人六点到的。是杨帆在瑞吉酒店时候的老客户,一对中年夫妻,穿着低调但看得出品质——丈夫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妻子围着一条丝巾,手腕上一只表,不动声色的那种。杨帆在门口迎了他们,没有鞠躬,微笑着把他们引到靠窗的位子。
这个位子看海。杨帆说。
丈夫看了一眼窗外,深圳湾的晚霞刚好落在海面上,天际线被染成一片金色。他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侍酒师徐鹏走过来,递上酒单。酒单不是那种厚重的皮面装订本,是一张A4大小的铜版纸,上面印着二十款酒,每款酒旁边有一行介绍,是林浩跟徐鹏一起写的——哪道菜配哪款酒,写得清清楚楚。
丈夫看了一眼酒单,点了一瓶勃艮第黑皮诺。徐鹏去取酒,回来的时候酒瓶裹在白棉布里,开瓶的手法很稳。他倒了一口给丈夫品,丈夫微微侧头闻了闻杯口,然后小抿一口,点头,徐鹏才给两人都倒上。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像是排练过无数遍一样自然。
第一道菜是花椒和牛肋条。杨帆端上来的时候,菜盘在桌上停了一秒,让客人看清楚摆盘——和牛肋条切成了三厘米的段,排列在长方形的白瓷盘里,每一块上面浇了一层薄薄的花椒油,旁边放了一小簇绿色的花椒芽。
妻子尝了一口,停了两秒。花椒是从肉里出来的。
杨帆说,花椒油是最后收汁的时候才下的。
她没有再说话,又夹了一块。
林晨没有坐在大厅里。他在厨房旁边的小隔间里,面前是ipad上的管理系统。系统显示的是每个位子的状态——哪桌在等菜,哪桌在用餐,哪桌已经吃完在等甜品。
他看到二号桌已经用餐四十五分钟,第一道菜吃完到第二道菜上来中间隔了七分钟。七分钟——客人在桌上等了七分钟,这七分钟里他们会看手机、喝水、聊天,但节奏已经断了。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出菜间隔控制在五分钟以内。
三号桌是一对年轻的情侣,点了四道菜加一瓶起泡酒。客单价一千二。林晨看了一眼,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
七点四十分,大厅坐了六桌。按照三十个位子算,上座率百分之二十。这是周三软开业的正常水平,但林晨想要更高。他在ipad上划了一下,看了看明天和后天的预约——周五已经约了十四桌,周六约了十八桌。周末应该没问题,关键是工作日能不能稳住。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一个月后的周五还是这个上座率,那就有问题。但现在只是第一天,数据没有参考性,他提醒自己不要急着下结论。
八点整,又来了两桌。一桌是三个商务人士,穿着西装,一看就是附近写字楼的。他们进门的时候还在聊工作,杨帆领位的时候他们连菜单都没看就点了酒。另一桌是一对老夫妻,头发花白,穿着朴素,看起来像是散步路过进来的。老先生进门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餐厅的名字,老太太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慢慢走到位子上。
杨帆把商务人士引到角落的位子,把老夫妻引到靠海的位子。商务人士点菜快,三分钟就点了六道菜加一瓶红酒,客单价两千多。老夫妻点菜慢,看了十分钟酒单最后点了两道菜加一杯白葡萄酒,客单价六百。
林晨在ipad上看到了两个客单价。一个两千,一个六百。他算了一下,如果八桌的平均客单价能做到八百,月营收就是七十二万。刚好在盈亏平衡点上面一点点。
九点半,最后一桌客人走了。
林浩在厨房里收拾灶台。他今天出了八桌的菜,没有一道返工。最后一桌走的时候他松了一口气,但没有把那口气吐出来——他只是在灶台前面多站了十秒,用勺子拨了一下锅沿的油渍,然后开始擦灶面。阿伟和小陈负责摆盘和出餐口,出餐间隔平均四分半钟,比预定的五分钟快了三十秒。阿伟今天进步了,摆盘的时候手没有再抖,只是摆盘的创意还是差一些,每次都要林浩在旁边指点一下才知道酱汁该淋在哪里。
林晨走进厨房,看了一眼灶台。林浩把每一口锅都擦得锃亮,刀架上所有的刀都对齐排列,砧板竖起来靠在墙边,没有一滴水渍。
出菜速度怎么样?林晨问。
四分半。林浩说,可以再快。阿伟摆盘的时候手还是有点抖,等他再练两周能快三十秒。
菜品呢?
花椒和牛肋条今天有两个客人说好。酸汤东星斑没有反馈,说明记忆点不够。松露回锅肉点单率最高,七桌里点了五桌。冰粉鹅肝全点了。
林晨在笔记本上记了这些数据。然后他走到前厅,杨帆正在和服务员一起检查桌面。
今天的服务有什么问题?林晨问杨帆。
有两个。杨帆说,第一,上第三道菜的时候二号桌等了七分钟,中间出现了一个空档。客人没有催,但他们的节奏被打断了。第二,四号桌的老夫妻想点甜品但是没有看到甜品菜单,问了服务员才知道有甜品,这说明甜品菜单放的位置不对。
怎么解决?
出菜间隔我会在后厨跟林浩对一下节奏,争取压缩到四分钟。甜品菜单我明天重新安排位置,放在点菜单的背面,客人点主菜的时候就能同时看到甜品。
林晨点了一下头。还有呢?
还有一件事。杨帆停了一下,用抹布擦了一下桌角的水渍,今天来的客人里,有两桌是冲着你的书来的。他们知道你是写《35岁程序员的AI逆袭》的那个林晨。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汇报一个数据,但林晨听出了她没有说出来的后半句——这两桌客人不是来吃饭的,是来验证的。
林晨没有接话。
他们不是来找你签名的。他们是来验证的。验证一个写书说AI的人,开的餐厅到底是什么水平。杨帆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在擦桌角,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今天的食材有一批不太新鲜一样。
结果呢?
七号桌的那对情侣,走的时候跟前台说了一句话:花椒和牛肋条比书好。
林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那天晚上回家,苏婉在客厅等他。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落地灯,乐乐已经睡了,父母房间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怎么样?苏婉问。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杂志,但那本杂志从林晨进门到现在一页都没动过。
六桌客人,平均客单价八百三,营收五千。
第一个晚上五千块,不少也不多。苏婉说。
林晨坐在沙发上,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翻开的那一页写满了数字。周三能做到五千,周五周六能做到两万以上就够。
苏婉去厨房倒了两杯水,递给他一杯。她在旁边坐下来,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数据。
你在算什么?
盈亏平衡点。林晨指着笔记本上的数字。月固定成本四十五万,加上食材成本和浮动成本,月营收做到七十万就能打平。今天客单价八百三,如果稳住这个数,每天只需要二十九个客人。
那第一个月的预估呢?
五十万营收。亏十五万。
苏婉没有说话。她知道林晨算账从来不会少算,只会多算。他说亏十五万,可能实际亏二十万。
没事。林晨说,晨枫快餐五家店的月利润八十万,够贴高端餐厅的亏损。等口碑稳定了,三个月之内能打平。
苏婉喝了一口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三个月打不平呢?
那就六个月。
如果六个月也打不平呢?
林晨看了她一眼。那就关了。开餐厅不是开慈善,亏钱就关,没什么丢人的。
苏婉把水杯放下。你今天是不是很紧张?
林晨想了一下。是在观察。看每个环节的衔接。出菜、上菜、收桌、翻台,每个环节之间有没有断档。今天有两个断档,一个在出菜间隔上,一个在甜品菜单的位置上。明天的目标是不出现第三个断档。
苏婉看着他。你在t厂的时候也是这样看数据吗?
差不多。林晨说,数据不会骗人。你盯什么,什么就会变好。
苏婉没有再问。她站起来去关灯,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花椒和牛肋条我明天想去尝一下。
客厅的灯暗了。林晨坐在沙发上又看了两分钟的数据,笔记本上的字迹很小,密密麻麻,有些数字旁边打了勾,有些画了圈,有些划了线。客单价八百三,上座率百分之二十,出菜间隔四分半——这些数字他白天看了三遍,但晚上再看的时候还是能看到新的东西。比如二号桌的那对中年夫妻,他们点了一瓶勃艮第,客单价一千四,是今天最高的。他们走的时候没有拍照,没有发朋友圈,只是在前台留了一句很好,下次再来。这种客人不会给你写好评,但他们会在自己想吃什么的时候第一个想到你的店。他把笔记本合上,关了ipad,走进卧室。路过乐乐的房间,他轻轻推开门看了一眼——乐乐侧躺着,被子踢到腰上,一只手搂着枕头,睡得很沉。林晨帮他把被子拉到肩膀,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