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乐十岁了。
四年级开学那天，他背着书包站在学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苏婉。苏婉朝他挥了挥手，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了校门。书包比去年大了一圈，里面装了新课本、新文具盒、一个水壶和一本他偷偷塞进去的编程书。
苏婉看着他走进校门的背影，在微信上给林晨发了一条消息：他又把那本编程书带去了。
林晨回了一个字：
乐乐对编程的兴趣，是从去年暑假开始的。
那时候林晨在书房里跑模型，ipad上显示着一条条信号线——买入、卖出、持仓、止损，每一条线都在实时更新。乐乐从门缝里探进一个脑袋，看了两分钟，问了一句：爸爸，这些线是什么？
是股票的走势。林晨说。
股票是什么？
是一种投资。你买了一家公司的股票，就是买了这家公司的一小块。公司赚钱了，你的股票就值钱了。
乐乐想了一下。那你怎么知道哪家公司会赚钱？
看数据。林晨指了指ipad上的图表。这些线是数据画出来的。有些数据说明这家公司在变好，有些数据说明这家公司在变差。我写了一个程序来分析这些数据，程序会告诉我要买还是卖。
程序？你自己写的？
乐乐又想了一下。我能学写程序吗？
林晨看了他一眼。乐乐站在书房门口，书包还没放下，校服领子歪了，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的眼睛很亮，是真正在想事情的时候才会有的那种亮。
可以。林晨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先写完暑假作业。
乐乐了一声，转身就跑。苏婉在客厅里叫了一句：先洗手！他没有听见。
那个暑假，乐乐用了一个月的时间看完了林晨给他买的一本《Scratch编程入门》。Scratch是麻省理工学院开发的儿童编程语言，用积木块拖拽的方式学编程逻辑，不需要打字，只需要把不同颜色的模块拼在一起。乐乐花了三天时间搞懂了循环，一周搞懂了条件判断，两周搞懂了变量。一个月后，他在Scratch上做了一个小游戏——一只小猫在屏幕上跑来跑去，碰到边缘就反弹，碰到苹果就加分，碰到炸弹就减分。
游戏做好的那天晚上，乐乐抱着ipad跑到林晨面前。爸爸你看！我做了一个游戏！
林晨放下手上的笔记本，接过ipad看了一遍。小猫跑得很流畅，碰撞检测做得没有bug，分数的计算也正确。他点了一下重新开始，游戏重新运行，还是流畅。
你怎么做碰撞检测的？他问。
就是判断小猫的坐标和苹果的坐标有没有重叠。乐乐说。重叠了就是碰到了，碰到就加分。炸弹也一样。
林晨看了他三秒。你怎么知道坐标重叠的？
你那本书上写的。乐乐指了指书架上那本《Scratch编程入门》。第四章第三节，碰撞检测。我看了三遍才看懂。
林晨把ipad还给乐乐，没有说话。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四年级的孩子，一个月看完一本编程入门书，做了一个有碰撞检测的小游戏，逻辑没有bug。这个速度不算快，但也不慢。更重要的是，他是自己看懂的，没有让林晨教。
你接下来想做什么？林晨问。
我想做一个小猫跑迷宫的游戏。乐乐说。但是迷宫比小猫跑来跑去复杂，我还没想好怎么做。
你先想。想不明白再来问我。
乐乐抱着ipad跑回了自己的房间。苏婉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乐乐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林晨。
你让他学编程？
他自己要学的。
他才十岁。
十岁可以学了。林晨说。我当年学编程也是十岁左右，在学校的电脑房里看同学写bASIc，回家之后自己在纸上画流程图。
苏婉没有再说什么。她回到厨房，继续做饭。
四年级上学期，乐乐在学校的表现一直很稳。语文中上，数学上等，英语中等偏上。苏婉每次开家长会回来都说，乐乐的语文老师说他作文写得好，数学老师说他解题快但有时候跳步骤，英语老师说他发音准但词汇量不够。
林晨对这些评价没有太在意。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乐乐放学之后做什么。
每天下午四点半放学回家，乐乐的第一件事是写作业。写完作业大概五点半，然后他会在自己的房间里待到七点吃晚饭。这一个半小时，他有时候看书，有时候画画，有时候玩ipad上的游戏。但从暑假之后，这一个半小时里的游戏时间逐渐被编程时间替代了。
有一天林晨路过乐乐的房间，看到他坐在书桌前，ipad上不是Scratch而是python的教程页面。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乐乐在学python。
不是林晨教的，是他自己找的。他在Scratch上做了三个游戏之后，觉得积木块拖拽的方式太限制了——他想做更复杂的东西，但Scratch的模块不够用。于是他在ipad上搜编程怎么学，搜到了一个python入门教程，就开始看了。
林晨站在门口看了五分钟。乐乐的ipad上是一个编程教学网站，白色的背景上写着黑色的代码。他看得很认真，一边看一边在纸上抄代码。抄完一段代码之后，他在ipad的编程模拟器里运行了一遍，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hello, world!
乐乐没有笑。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继续看下一段。
林晨走开了。他没有打扰乐乐。
十月底，学校发了一个通知——鹏城市青少年编程竞赛，面向全市小学四年级以上学生，分为Scratch组和python组。竞赛包括初赛（线上答题）和决赛（现场编程），决赛前三名有奖杯和证书。
乐乐回家的时候把通知拍了下来，发给林晨看。
爸爸，我想参加这个比赛。
你想报哪个组？
python组。
林晨想了一下。python组是四年级以上的，你的python学了多久？
两个月。
两个月。林晨重复了一遍。你知道python组的决赛题目是什么水平吗？
不知道。乐乐说。但我看了一下去年的初赛题目，大部分我能做。
林晨拿过ipad，打开了竞赛官网的历年题目。去年的python组初赛是二十道选择题和五道编程题，选择题考的是编程基础——变量、循环、条件判断、函数定义、列表操作。编程题考的是逻辑——用python写一个程序，解决一个具体问题。
他看了一遍题目，然后看了一遍乐乐。
你做一下去年的初赛题。
现在？
现在。
乐乐坐在书桌前，花了四十分钟做完了去年的初赛题。选择题全对，编程题做了四道，第五道做了一半——他卡在一个列表排序的问题上，不知道python的sort函数可以传key参数。
林晨看了一遍他的答案，在最后一道题旁边写了一行：sort(key=lambda x: x[1])。
这个是什么意思？乐乐问。
sort是python的排序函数。你传一个key参数进去，告诉它按照什么规则排序。lambda是一个匿名函数，x是列表里的元素，x[1]是按照元素的第二个值排序。
乐乐看了两遍，然后在纸上把这一行抄了下来。
我记住了。他说。
初赛在十一月中旬。乐乐报了python组，跟学校另外三个同学一起在计算机教室里答题。初赛是线上的，两个小时，二十道选择题加五道编程题。
考完出来的时候，乐乐的表情很平静。苏婉在校门口接他，问他考得怎么样，他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苏婉问。
就是有几道题不太确定，但大部分都做出来了。
初赛成绩一周后公布。乐乐在鹏城赛区的python组排名第七，总共有四十二个参赛者。前十五名进入决赛。
苏婉在微信上跟林晨说：他进了决赛。
林晨回了一条：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决赛之前，每天晚上我陪他练一个小时。
苏婉回了一个字：
从那天开始，每天晚上八点到九点，林晨坐在乐乐旁边，陪他练编程。不是教他写代码，是陪他做题。林晨从网上找了几套编程竞赛的模拟题，每天一套，乐乐做完之后两个人一起看答案，讨论哪一步可以优化、哪一步可以简化。
有一天晚上，乐乐在做一道关于字符串处理的题目。题目要求把一个句子里的单词反转——比如hello worldworld hello。乐乐的做法是把句子用空格切分成列表，然后把列表倒序，再用空格连接起来。三行代码，逻辑正确。
林晨看了一眼，说：你的做法是对的。但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不用split，用循环做。
乐乐想了一分钟。他在纸上画了一个流程图——从字符串的末尾开始往前遍历，遇到空格就截取一个单词，然后把单词加到结果里。他用python写了一遍，代码比split的版本长了一倍。
为什么要用循环做？乐乐问。split一行就搞定了。
因为不是所有编程语言都有split。林晨说。也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现成的函数可以调用。你现在学的python，有很多内置函数帮你省事。但如果你以后学c语言、学汇编、学更底层的东西，这些函数都不存在。你需要自己写。理解原理比记住函数更重要。
乐乐想了一下，点了点头。他把循环版本的代码又看了一遍，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
原理比函数重要。
决赛在十二月初。地点是鹏城科技馆的三楼会议室，四十个孩子坐在四十台电脑前面，每人两个半小时，五道编程题。
林晨和苏婉在科技馆外面等。苏婉坐在长椅上看手机，林晨站在窗边，看着科技馆的大门。
你紧张吗？苏婉问。
不紧张。林晨说。他学到什么程度就发挥到什么程度。竞赛只是检验，不是目的。
苏婉笑了一下。你说话越来越像教练了。
我本来就不是教练。林晨说。我只是一个陪他做题的家长。
两个半小时后，科技馆的大门打开了。四十个孩子陆陆续续走出来。乐乐是倒数第五个出来的。他走出来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不像考完了的样子，更像在回想什么。
怎么样？苏婉迎上去。
最后一道题没做完。乐乐说。是关于递归的，我递归写到第三层就搞不清楚了。
那其他四道呢？
做完了。第三道题我用了循环做，没有用split。
苏婉看了林晨一眼。林晨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笑出声。
决赛成绩在两周后公布。
乐乐在python组决赛中获得了第三名。五道题他做完了四道，最后一道递归题做了一半。总分四百二十分，比第一名少了四十五分，比第二名少了二十分。
奖杯是鹏城市教育局发的，铜的，不大，放在乐乐书桌上刚好。证书是一张A4纸，上面写着鹏城市青少年编程竞赛python组第三名，下面盖了教育局的红章。
乐乐把奖杯和证书拿回家的那天晚上，他把两样东西放在书桌正中间，然后坐在椅子上看了很久。
苏婉在门口看了一眼，转身去厨房做了一桌菜。有乐乐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可乐鸡翅、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和一碗紫菜蛋花汤。
吃饭的时候，乐乐没有提奖杯的事。他吃了两块排骨，一碗米饭，喝了半碗汤，然后说了一句：爸爸，第三名说明我还有好多不会的。
林晨看着他。你觉得你不会的是什么？
递归。乐乐说。还有排序的高级算法。还有数据结构。我到现在只学了列表和字典，队列和栈还没学。
你打算怎么学？
你能不能教我？
林晨想了一下。我可以教你。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数学先学好。林晨说。编程的本质是数学。排序的本质是比较，递归的本质是归纳，数据结构的本质是抽象。你数学基础不扎实，编程学到后面会遇到天花板。你现在数学成绩中上，但还不够。要把数学从中上变成上等，再来学更深的编程。
乐乐想了一下。那我数学怎么学？
先把学校的内容学好，然后我给你找一本数学思维训练的书，每天做两道题。编程课继续，但节奏放慢，一周两次，一次一个小时。剩下的时间用来学数学。
乐乐说。他低头吃了一块排骨，然后又抬起头来。
爸爸。
谢谢你们。
苏婉在旁边愣了一下。乐乐从来没有说过谢谢，不是不懂礼貌，是他这个年龄的孩子不习惯对父母说谢谢。
谢什么？苏婉问。
谢谢你们让我学编程。乐乐说。我们班有个同学也想学编程，但他爸妈不让，说编程影响学习。你们没有不让我学。
林晨看了苏婉一眼。苏婉的眼睛红了一圈，但她忍住了，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你只要不影响学习就行。苏婉说。
不会的。乐乐说。数学老师说我的成绩这学期进步了。
林晨没有说话。他看着乐乐面前那个铜奖杯，奖杯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奖杯不大，但放在十岁孩子的书桌上，刚好。
那天晚上，乐乐睡了之后，林晨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他打开电脑，在乐乐的编程学习记录里加了一行：
2026年12月 鹏城市青少年编程竞赛python组第三名 下一步：数学基础强化 + 数据结构入门
他看着这行字，想起了自己十岁的时候。那时候他在学校的电脑房里看同学写bASIc，回家之后在纸上画流程图。没有人教他，没有ipad，没有编程竞赛，更没有铜奖杯。他只是在一个阴差阳错的瞬间看到了一条路，然后自己走了上去。
现在乐乐也看到了一条路。这条路是乐乐自己找到的。林晨只是在他走的时候，在旁边陪了一段。
这段路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