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助学基金的事情,在行业里传开了。
起因是那篇文章。《天亮之前最暗,但天总会亮》被几个大V转发了,其中一个叫老周说职场的公众号,粉丝一百二十万,专门做职业转型内容。老周转发了文章,加了一段评论:做慈善的企业很多,但做到点子上的不多。给钱不如给技术,这是真正的授人以渔。
这条转发一晚上被点了三万多个赞。评论区里有人分享自己的故事——三十二岁被裁,找不到工作,在家待了半年;有人感慨要是有人在我最难的时候拉一把就好了;也有人质疑做秀吧,企业家做慈善不都是为避税吗。还有人翻出了林晨以前在t厂的工作经历,把他的履历从头到尾扒了一遍,从被裁到自学AI到创业,每一个节点都摆了出来,下面跟了一百多条回复,有人说佩服,有人说运气好,有人说这种事不可能复制。
林晨没有回应任何评论。他在看数据——基金的申请链接被点击了四万多次,收到了五百多份新申请。他让团队把申请整理好,安排下一批面试。
但行业里的反应不止是评论。
第一通电话是t厂的老同事打来的。
林晨,我看到你那篇文章了。电话那头是陈博士的声音。他退休了,但还在做技术顾问,声音还是老样子,慢条斯理的,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做的这件事,比在t厂做任何项目都有意义。
林晨笑了一下。陈博,你别夸我。我就是想帮几个人。
帮几个人?你那篇文章在技术圈传疯了。陈博士说,我昨天参加一个行业论坛,有三个演讲者提到了你的基金。说这是技术扶贫的新模式。
技术扶贫?林晨想了想这个词。也行,叫什么都行。
你知道最让我高兴的是什么吗?陈博士的声音认真起来,不是你捐了一百万。一百万很多人能拿得出来。让我高兴的是你不限年龄。三十五岁以上的人想转行,市场上几乎没有给他们机会的通道。你开了这个口子,很多人会因此改变命运。他顿了一下,我退休之后接触了不少这个年纪的人,他们不是不想学,是没有地方收了。你那个基金,对他们来说不是钱的问题,是一个信号——有人愿意给他们机会。
林晨没有说话。他知道陈博士说的是真话。在技术行业,三十五岁是一道看不见的墙。过了这道墙,你连简历关都过不了。他当年被裁的时候,投了一百多份简历,面试了十几家公司,最后拿到手的offer薪资只有原来的一半。不是因为他能力不行,是因为他三十五岁了。三十五岁,在很多公司的hR系统里,简历连第一轮筛选都过不了。
陈博,谢谢你在行业里帮我说话。林晨说。
我不是帮你说话。陈博士说,我是帮那些三十五岁以上还在找工作的人说话。你做的事情是对的,我应该让更多人知道。
第二通电话是行业论坛的邀请。
打电话的人叫方宇,是深圳某技术协会的秘书长。他邀请林晨在下个月的行业论坛上做一个二十分钟的分享,主题是技术人才的第二次机会。
林总,你的故事在行业里很有代表性。从被裁到自学AI,到进大厂,再到创业,五年时间完成了一个完整的转型周期。很多技术人看到你的故事,觉得自己的路还没走完。
林晨想了一下。分享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要只讲我的故事。我想讲三个人——我自己,我侄儿林浩,还有基金资助的第一个学生。他叫陈涛,三十二岁,在电子厂干了八年,现在在学厨艺。
方宇想了一下。可以。但您确定要讲陈涛的故事?他刚开始学,还没有成果。
就是因为刚开始学,才要讲。林晨说,如果我讲一个已经成功的人的故事,那只是励志。但如果我讲一个正在学的人的故事,那才是希望。励志是结果,希望是过程。过程比结果重要。
方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论坛在深圳湾的某个会议中心举办。
林晨到的时候,会场里已经坐了三百多人。方宇在门口接他,领他到第一排的座位。会场灯光偏暗,投影屏幕上打着论坛的主题字样。林晨看了一眼会场,大部分是年轻的面孔——二十多岁到三十出头的技术人,穿格子衫、背双肩包、手拿电脑。但也有几张不那么年轻的脸,额头上有皱纹,头发开始稀疏,坐在角落里,眼神不太一样。那些人穿的不是格子衫,是深色的夹克和旧的衬衫,像是从某个办公楼的格子间里走出来,又不确定该走向哪里。
林晨知道那些人为什么来。他们是三十五岁以上的人,是行业里被忽视的群体,是简历被hR随手筛掉的人。他们来这里,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找答案的。林晨看了一眼那几个角落里的身影,心里想,这些人里不知道有多少个陈涛,有多少个八年、十年、十五年的流水线。
轮到林晨上台的时候,他没有用ppt。
他站在台上,看了一眼观众席。灯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大屏幕上。
我叫林晨。他说,三年前,我三十五岁,被裁了。
第一句话说完,会场安静了。
被裁那天下午,我站在公司停车场上,看着深圳湾的水面。我那时候想,我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三十五岁,上有老下有小,背着房贷,没有工作,市场上没人要。
他停了一下。
后来的事情你们可能知道。我在家学了半年AI,进了一家大厂,然后自己创业,开了几家餐厅,写了一本书。现在看起来像是一个逆袭的故事。但我今天不想讲这个。
我想讲另外两个人。
第一个人叫林浩。他是我侄儿,二十三岁的时候在东莞的电子厂流水线上班,一个月四千二。我资助他去学厨艺,他现在掌管六家餐厅的后厨,月薪三万,结婚了,在深圳买了房。
第二个人叫陈涛。他三十二岁,在电子厂干了八年。上个月,他通过我的基金获得了学厨艺的资助,现在在中央厨房从切菜开始学。
林晨停了两秒。
林浩已经成功了。但陈涛还在路上。我今天讲陈涛,是因为他正在做——每天早上五点半到中央厨房,先切两个小时菜,再学两个小时基本功,下午跟师傅学炒菜。他学得很慢,干了八年流水线,手指不够灵活,切出来的土豆丝粗细不一。但他每天都在练。
有人问我做这个基金有什么意义。意义就是让陈涛这样的人知道,他三十二岁,干了八年流水线,不代表这辈子只能干这个。你可以学一门新技术,重新开始。
我三十五岁被裁的时候,市场上没人要我。后来我去学AI,写代码,开餐厅。林浩二十三岁在流水线上,后来学厨,现在管六家店的后厨。陈涛三十二岁,刚刚开始学切菜。三个人的起点不一样,做的事不一样,但都在往前走。
晨光助学基金首期资助二十个人。不多。但如果里面有一个人站住了,将来他再拉别人一把,这东西就能传下去。
基金的标语是我定的——天亮之前最暗,但天总会亮。这不是口号。这是我三十五岁那年站在停车场里,看着深圳湾的水面,想明白的一件事。
林晨说完,会场里安静了三秒。然后掌声响了起来——从后排开始,像浪一样往前推。角落里那几张不那么年轻的脸,有人鼓掌的时候擦了一下眼睛。
他走下台的时候,有三个人拦住了他。
第一个人四十多岁,穿着灰色的夹克,头发半白。他说:林总,我四十三岁,去年被裁了。投了六十份简历,一个面试都没有。你的基金我能不能申请?
林晨说,不限年龄。回去填申请。
第二个人是一个女生,三十出头,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她说:林总,我做了八年前端,现在行业不需要我了。我不想学编程,我已经会了。我想学管理。你的基金有没有管理学方向的?
暂时没有。林晨说,但你留个联系方式,我帮你问一下有没有合适的项目。
第三个人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递了一张名片。名片上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林晨看了一眼,把名片收好。
走出会场的时候,方宇跟在他旁边。林总,你今天讲的很好。
还行。林晨说,但我想的不是讲的好不好。我想的是,刚才那三个人,我能不能真的帮到他们。
你能。方宇说。
我不知道。林晨说,但我会试。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会场的人陆续走出来,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跟同伴讨论,有人低着头走,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林晨把车窗升上去,外面的声音消失了。车里很安静,只有导航的声音。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保温杯。他妈早上给他泡的枸杞红枣水,还温着。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枸杞的甜味在嘴里散开。
他想,今天回去的时候,跟妈说一声基金的事。她应该会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