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米其林评审到访通知的那天,林浩在后厨切葱。
杨帆从前台小跑进来,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林浩听到了——杨帆的脚步在硬底鞋踩地砖的时候有一种特定的频率,平时是一秒两步,急的时候是一秒三步。现在是一秒三步。
林浩。杨帆站在厨房门口,声音压得很低,但林浩听出了她语气里的东西——不是紧张,是兴奋。
什么事?
米其林评审来了。
林浩手里的刀停了。不是停在外面的案板上,是停在半空。刀刃上还沾着葱花的汁液,绿得像刚下过雨的叶子。
他抬头看杨帆。杨帆的眼睛亮得反光,嘴角绷着,像是想笑又不敢笑。
什么时候?林浩问。
今天。今晚。七点半。
林浩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四点十五分。还有三个多小时。
他放下刀,把案板上的葱花拨进碗里,擦了手,走到备料台旁边,拿起手机给林晨打了一个电话。
叔,米其林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林晨说了一句话:今天该做什么做什么。
林浩把电话挂了,看了一圈厨房。厨房里有四个人——阿伟在处理和牛,小杨在洗菜,小志在备调料,小周在整理冷柜。林浩把四个人叫到备料台前面。
米其林评审今晚七点半到。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两个人,不知道长什么样,不知道坐哪个位置,不知道点什么菜。我们只做一件事——每一道菜,正常出。
他扫了一圈四个人的脸。
不加新菜。不临时改配方。不做任何平时不做的事。他们来,就当是不认识的客人。他们点菜,按流程出。他们走了,照常收档。
为什么不加把劲?小杨问。
因为加把劲撑不了每一天。林浩说,米其林看的是你每天能不能做到同一个水平,不是看你今天能不能超水平。你今天超了,明天呢?后天呢?
四个人没有说话。阿伟把手里的和牛放回保鲜盒里,重新拿了一块新的出来。他把之前处理的那块和牛看了一眼,放进冷柜——那块切得不够均匀,今天不能用。
下午五点,林晨到了。
他进厨房的时候,林浩正在检查晚上的备料。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对视了一下。林晨点了一下头,走到前厅去跟杨帆交代了几句。
今晚的位子,七点半和八点两个时段的预约,有没有不认识的客人?林晨问。
杨帆翻了一下预约本。七点半有两组,一组是老客人,姓陈,陈建明带朋友来。另一组是上周预约的,两个人,名字不认识,预约的时候留的是英文名。
英文名?
对。mr. wang和mr. Lee。
林晨想了一下。可能是评审。米其林的评审到访的时候,通常用英文名预约,不会用真名。
那我们怎么接待?
正常接待。林晨说,不主动介绍菜品,不主动打招呼,不问他们是不是评审。杨帆你知道怎么做的——你来这里这么久了,前厅的事你比我熟。
杨帆点了一下头。我知道。
林晨在餐厅里走了一圈。灯光、桌椅、餐具、花卉——每一项他都看了一遍。灯光是暖黄色的,桌椅是新换的桌布,餐具是白瓷配银色刀叉,花卉是白色满天星配尤加利叶。一切正常,没有特别布置,也没有任何遗漏。
他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深圳湾的海面在夕阳下泛着金光,远处有几艘帆船在慢悠悠地走。天很蓝,云很白,像一幅画。
他想,今天的天气很好。好天气是好兆头,但兆头不重要,菜才重要。
七点二十五分,两组客人同时到了。
陈建明带着朋友先到,坐了靠窗的四号桌。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开衫,没有打领带,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册子——那是一本米其林指南,红色的封面在灯光下很显眼。
另一组客人紧接着到了。两个人,一高一矮,穿得很普通——高个子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矮个子穿了一件深色的毛衣。他们没有四处张望,进门之后径直走向了杨帆。
有预约。高个子说,口音有一点点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像是海外华人。
请问预约名字?杨帆问。
wang.
杨帆翻了预约本,找到了。wang先生,两位,请跟我来。
她领他们坐到了六号桌——靠墙的位置,灯光柔和,不靠窗也不靠门,正好能看到整个餐厅的动线。林晨在心里点了一下头——杨帆选的位置很聪明。如果他们是评审,他们需要看到整个餐厅的运转,六号桌是最合适的位置。
两位客人坐下之后,矮个子拿起了菜单。他看菜单的速度很慢,一道菜一道菜地看,每一道都看完了菜品描述再看价格。高个子没有看菜单,他在看餐厅——看灯光、看桌椅、看花卉、看服务员走路的姿势。
杨帆走过来递水。两位想好点什么了吗?
再等等。高个子说。
林晨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做任何额外的动作。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他每天晚上做的一样——看前厅的节奏,听厨房的声音,感受整个餐厅的呼吸。
两位客人点了五道菜。
花椒和牛肋条、松露回锅肉、冰粉鹅肝、酸汤东星斑、甜品杨枝甘露。杨帆记下菜单,送进厨房。
林浩看到菜单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
五道菜里,有三道是他最拿手的。花椒和牛肋条是晨枫·雅的招牌,从开业到现在没有改过配方。松露回锅肉是融合菜的代表,川菜底子加西式食材,考验的是厨师对两种味道体系的理解。冰粉鹅肝是他最得意的一道——鹅肝的肥润和冰粉的清凉在嘴里对撞,像在舌尖上打了一场架,最后和解。
酸汤东星斑是菜单上点单率最低的主菜,但也是最难做的一道。东星斑的肉嫩,蒸的时间不能多也不能少,差三十秒口感就变了。酸汤的底要用三种辣椒调制——二荆条、小米辣、泡椒,比例稍有偏差就会失衡。
杨枝甘露是甜品的代表,是周小敏的拿手。但今晚周小敏不在后厨——她的规矩是婚宴之后才出手,平时不做甜品。今晚的杨枝甘露是阿伟做的,林浩提前检查过,味道和周小敏做的差不超过百分之五。
出菜顺序。林浩对阿伟说,第一道花椒和牛肋条,四分钟后出。第二道松露回锅肉,第一道出完两分钟后出。第三道酸汤东星斑,第二道出完三分钟后出。第四道冰粉鹅肝,第三道出完五分钟后出。最后一道杨枝甘露,间隔十分钟。
阿伟点了一下头。
林浩没有站在灶台前面。他站在出菜口旁边,看每一道菜从灶台到出菜口,从出菜口到前厅。他不碰菜,不调味,不摆盘。他只是看。
第一道花椒和牛肋条,阿伟做的。和牛肋条煎到五分熟,表面焦香,内部粉红,花椒油从肉的纹理里渗出来,铺在一片薄脆的土豆片上。林浩看了一眼摆盘,点了一下头。
第二道松露回锅肉,林浩自己做的。他站在灶台前,左手颠锅,右手拿铲,动作干净利落。回锅肉的油温到了才下锅,翻炒三次,出锅,淋上松露油,撒上切得极细的葱花。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一丝犹豫。
第三道酸汤东星斑,阿伟做的。鱼从蒸柜里取出来的时候,林浩看了一眼鱼眼——微微凸出,说明火候正好。酸汤浇上去的时候,蒸汽升起来,带着三种辣椒混合的酸香。林浩闻了一下,用筷子按了一下鱼背,肉弹性刚好,点了一下头。
第四道冰粉鹅肝,小杨做的。鹅肝是提前一天用低温慢煮法处理的,切片之后放在冰粉上面,再淋上一勺青梅酱。冰粉是当天上午做的,口感q弹,没有气泡。林浩看了一眼鹅肝的切片——薄厚均匀,没有碎边。
第五道杨枝甘露,阿伟做的。芒果的甜和柚子的酸搭在一起,西米q弹,椰浆浓郁。林浩尝了一口,酸度比周小敏做的低了半个调,但甜度刚好。
五道菜,每一道都在正常水平。没有超常发挥,也没有任何一道低于标准。
两位客人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他们吃得很慢。每一道菜上来之后,他们不是马上动筷,而是先看。看摆盘、看颜色、看食材的分布。然后才夹起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高个子在吃酸汤东星斑的时候,停了一下。他放下筷子,闭上眼睛,像是在分辨嘴里的味道。然后他睁开眼睛,又夹了一块鱼肉。这次他嚼得更慢,像是在数鱼有几层口感。
矮个子在吃冰粉鹅肝的时候,用勺子舀了一小口冰粉,含在嘴里,等冰粉化开,然后再嚼鹅肝。这种吃法很专业——先冰后油,让冰粉的清凉冲淡鹅肝的肥腻,再让鹅肝的油润填充冰粉留下的空位。
最后一道杨枝甘露上来的时候,高个子看了一眼甜品的摆盘,用勺子搅了一下,看芒果和西米的比例,然后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他们吃完之后,杨帆走过去问要不要买单。高个子点了一下头,扫了桌角的码。两个人站起来,穿上外套,朝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高个子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餐厅。他的目光扫过灯光、桌椅、花卉,最后落在后厨的方向。那里看不到任何东西——后厨的门是关着的,只能听到轻微的抽油烟机声。
他转回头,跟着矮个子走出了门。
林晨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他没有跟上去,也没有让杨帆追出去问。评审走了就走了,该做的已经做了。
他走进后厨,看到林浩站在出菜口旁边,手插在围裙口袋里,看着空空的出菜台。
怎么样?林晨问。
林浩想了一下。每一道都在正常水平。
那就够了。
够不够,我说了不算。林浩说。
菜说了算。林晨说。
林浩点了一下头。他解下围裙,挂在挂钩上,开始收档。抽油烟机关了,灶台擦了,刀具归位,调料盖好,地面拖了三遍。每一个步骤都跟平时一样,不多也不少。
收完档,林浩坐在备料台旁边,喝了一口白水。
他说。
如果评不上,也没关系。
林晨看了他一眼。
我做的菜,是给来吃饭的人吃的。不是给评审吃的。林浩说,他们来了,我就正常做。他们走了,我也正常做。评得上,我高兴。评不上,我还是每天五点半起来备料。
林晨没有说话。他走过去,在林浩旁边坐下来,拿起备料台上的一支笔,在明天的备料清单上添了一行。
明天和牛到货吗?
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厨房里,听着冷柜的嗡嗡声。外面深圳湾的夜色很安静,灯光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