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约系统是在米其林公布后的第三天崩溃的。
不是比喻,是真的崩溃了。晨枫·雅的预约小程序在周三下午两点零七分宕机了,原因是同时访问的人数超过了服务器的承载上限。林晨当时在中央厨房的办公室里看报表,手机忽然震了十几下——全是杨帆发的消息。
林总,预约系统打不开了。
客人打电话来问,说小程序一直转圈。
已经有十几个人打电话到餐厅前台了。
怎么办?
林晨打开电脑,登录服务器后台。cpU使用率百分之百,内存使用率百分之九十二,数据库连接池满了。他看了三十秒,判断出问题——不是代码的问题,是流量的问题。预约小程序用的是他三年前写的那个框架,设计的时候最大并发量是五百。现在同时访问的人超过了两千。
他花了二十分钟重构了数据库连接池,加了负载均衡,把静态资源切到了cdN。二十分钟后,预约系统恢复了。他刷新了一下后台,看到了一个数字——待处理的预约申请:一千二百四十七个。
一千二百四十七个预约申请。晨枫·雅只有十二张桌子,每天只做两轮——午市一轮,晚市一轮。一天最多接待二十四桌客人。一千二百四十七个预约申请,意味着预约已经排到了五十二天之后。
林晨看着这个数字,没有高兴,也没有紧张。他在想一个问题——怎么处理这些预约。
他给杨帆打了一个电话。
系统恢复了。现在有一千二百四十七个预约申请。
杨帆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气。一千二百四十七个?我们一天只能接二十四桌。
我知道。所以我们需要一个预约管理策略。
什么策略?
第一,不扩大接待量。十二张桌子,两轮,不变。第二,不涨价。第三,不设VIp通道。所有人按预约时间排队。
杨帆停了一下。那排到三个月后怎么办?
就排到三个月后。林晨说,三个月后的事,三个月后再说。
客人会不满意的。
让客人排队等的不高兴,总比让客人吃到差菜的不高兴要好。林晨说,如果为了满足更多人而降低品质,那些好不容易预约到的客人吃到的不是最好的菜,他们才会真正不高兴。
杨帆没有说话。林晨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那些打来电话的客人,那些在小程序上刷了半个小时的人,那些从外地专程飞来深圳却预约不到的人。杨帆是前厅经理,她的工作是让每一个走进餐厅的客人满意。现在有上千个客人进不来,她心里不舒服。
杨帆。林晨说。
你做得很好。预约排到三个月后,不是你的问题,是餐厅的问题。餐厅的问题是——它只有十二张桌子。十二张桌子能接待的客人是有限的,但林浩做的菜值得等。值得等的东西,等三个月不算久。
杨帆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晨靠在椅背上,看着电脑屏幕上的预约后台。一千二百四十七个预约申请,每一个都是一个真实的人——有人可能是看了抖音来的,有人可能是看了南方都市报来的,有人可能是朋友推荐的,有人可能是米其林指南的忠实读者。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理由,但他们都想做同一件事——吃一顿林浩做的菜。
林晨想起了三年前。三年前他在科技园中区数人流量,站在铺位门口,戴着墨镜,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数经过门口的人。一百二十七个人。他记得那个数字。那时候他在想,这一百二十七个人里,有多少人会走进来。
现在他不需要数了。有一千二百四十七个人想走进来,但门只有一扇。
下午,林晨去了一趟晨枫·雅。
他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午市已经结束了,晚市还没开始。杨帆在前台整理预约本——不是小程序上的预约,是电话预约。有些客人不习惯用小程序,直接打电话到前台。杨帆把每一个电话预约都记在一个本子上,本子是那种老式的硬壳笔记本,封面是黑色的,内页是横线纸。她已经记了半本了。
林总。杨帆看到他进来,把本子递过来。电话预约的有三百多个。我按时间顺序排好了。
林晨接过本子,翻了几页。每一页都写着客人的名字、电话、预约时间、人数、备注。备注栏里有各种各样的内容——结婚纪念日从北京专程飞来太太是米其林指南的忠实读者想给父亲过七十大寿。
他翻到一页,停住了。备注栏里写着:儿子得了白血病,化疗结束后想吃一顿好的。他说想看看米其林餐厅是什么样的。
林晨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这个预约是什么时候的?
杨帆看了一眼。昨天下午。一个女的打来的,声音很轻,说话的时候一直在忍哭。
你给她排了什么时间?
我还没排。杨帆说,我不知道该怎么排。如果按顺序排,她要排到三个月后。但——她没有说下去。
林晨合上本子,还给杨帆。给她排下周三晚上。七点半。靠窗的位置。
但是下周三已经排满了——
从我的预留位里出。林晨说。晨枫·雅有三张桌子是预留位,不对外开放预约,留给林晨自己招待朋友或家人的。这三张桌子平时大部分时间是空的,因为林晨很少招待人。
杨帆点了一下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林晨在餐厅里走了一圈。午市刚结束,服务员正在换桌布。白色桌布从桌上抽下来,换上新的,四个角拉平,没有一丝褶皱。餐具重新摆好——白瓷盘在左,银刀叉在右,水晶杯在正前方。蜡烛换新的,花换新的。一切跟平时一样,不多也不少。
他走到后厨门口。林浩不在——林浩下午在中央厨房教徒弟。后厨里只有阿成在备料,他在切葱,刀起刀落,葱花均匀地落在案板上。
阿成。
阿成抬起头。林总。
下周三晚上,有一个特殊的客人。一个白血病的孩子,化疗刚结束,想来吃一顿好的。
阿成的手停了一下。孩子多大?
不知道。预约的是一个女的,应该是孩子的妈妈。
阿成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我给他做一道甜品。不是菜单上的。是我自己想的。
什么甜品?
还没想好。阿成说,但我会想好的。
林晨点了一下头,走出后厨。
晚上回到家,林晨把这件事告诉了苏婉。
苏婉正在叠衣服。她听完之后,把手里的一件衬衫叠好,放在沙发上,然后说了一句话:你做得对。
什么做得对?
把预留位给那个孩子。苏婉说,米其林一星是荣誉,但荣誉不是用来摆架子的。是用来做对的事的。
林晨没有说话。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苏婉叠衣服。苏婉叠衣服的方式很特别——她不是随便叠的,是先把衬衫的扣子全部扣好,然后翻过来,袖子往中间折,下摆往上折,最后翻回来,整整齐齐。每一件衬衫叠出来都是一样大小,像用尺子量过的。
婉儿。
你说那个孩子,化疗刚结束,身体那么虚弱,为什么想来吃一顿米其林?
苏婉停下手里的动作,想了一下。因为他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这个世界还有好东西。苏婉说,化疗的时候,他每天看到的都是针头、药水、白色的病房。那些东西让他觉得世界是苦的。他想吃一顿好的,想确认这个世界还有甜的、香的、好看的。他想确认,活着是值得的。
林晨看着苏婉。苏婉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不是泪光,是一种很安静的光。
你怎么知道?他问。
因为我是老师。苏婉说,我教过生病的孩子。他们比健康的孩子更懂得什么是好的。因为他们失去过。
林晨伸出手,握住了苏婉的手。苏婉的手是温的,指尖有一点洗衣液的凉。她没有缩回去,就让他握着。
下周三,我们一起去。林晨说。
下周三晚上七点半,那对母子来了。
妈妈大概三十五六岁,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她牵着一个男孩,男孩大概七八岁,戴着一顶鸭舌帽——帽子下面没有头发,头皮是青色的。他很瘦,锁骨从t恤的领口里凸出来,像两根细细的树枝。但他的眼睛很亮,走进餐厅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吊灯,说了一句:好漂亮。
杨帆领他们坐到靠窗的位置。男孩坐在椅子上,脚够不到地面,在椅子下面晃来晃去。他看着桌上的餐具——白瓷盘、银刀叉、水晶杯——每一样都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看博物馆里的展品。
妈妈,这个杯子是真的水晶吗?
应该是的。
水晶是不是很贵?
那我们小心一点,不要打碎了。
林晨站在角落里,听着这段对话。他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阿成从后厨端出了第一道菜——不是菜单上的任何一道菜,是一道他专门为这个男孩做的甜品。甜品装在一个白色的瓷碗里,碗底铺着一层芒果布丁,布丁上面放着一个冰淇淋球,冰淇淋球上面插着一根巧克力棒,巧克力棒上站着一只糖做的小熊。小熊是阿成自己捏的,用糖霜和食用色素,捏了一个下午。小熊的肚子圆滚滚的,耳朵竖着,嘴角往上翘,像是在笑。
阿成把甜品放在男孩面前。这是送你的。
男孩看着那只糖小熊,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这是小熊!
对。它叫阿成熊。
为什么叫阿成熊?
因为做它的人叫阿成。
男孩笑了。他笑的时候,嘴角往上翘,跟那只糖小熊一模一样。他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布丁,放进嘴里。布丁是芒果味的,甜中带一点酸,冰凉滑嫩。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话。
妈妈,这个好好吃。
他妈妈看着他,眼睛红了。不是哭,是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她伸手摸了一下男孩的脸,说了一句:好吃就多吃点。
男孩又舀了一勺,这次舀的是冰淇淋。冰淇淋是香草味的,奶香浓郁,在嘴里化开,凉意从舌尖蔓延到喉咙。他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那个凉意从嘴里一直流到肚子里。
妈妈,冰淇淋也是甜的。
比医院的药甜。
他妈妈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着男孩,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出话来。她低下头,用桌布擦了一下眼睛。
林晨转过身,走进了后厨。
阿成站在灶台前,正在做下一道菜。他看到林晨进来,问了一句:他喜欢吗?
喜欢。林晨说,他说比医院的药甜。
阿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做菜,没有说话。但他做菜的动作比平时更轻了——放盐的时候少放了一点,颠锅的时候多颠了一下,摆盘的时候多停了两秒。
林晨站在后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
周五下午,央视财经频道的采访如约进行。
摄制组来了三个人——一个记者、一个摄像、一个灯光。他们把机器架在中央厨房的灶台前面,灯光打在林浩身上,把他的围裙照得发白。林浩站在灶台前,手不知道往哪放。他一会儿把手插在围裙口袋里,一会儿又拿出来,最后干脆拿起锅铲,开始切葱。
记者是个三十出头的女的,短发,说话很快。她让林浩一边做菜一边聊,说这样自然。林浩就一边切葱一边回答问题。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学做菜的?
三年前。
为什么想做菜?
林浩的刀停了一下。因为做菜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在电子厂的时候不知道吗?
在电子厂的时候,我闭着眼睛都能把零件装好。但装好了又怎么样?明天还是装同样的零件。做菜不一样——每一锅回锅肉都是新的。火候不一样,肉不一样,豆瓣酱的咸度不一样。你永远做不到完全一样,但你在努力接近一样。这个过程让我觉得——他停了一下,找了一个词。活着。
记者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摄像把镜头推近,拍林浩切葱的手。刀起刀落,葱花均匀地落在案板上,每一片都一样大。
采访播出来是两周之后的事。林晨在电视上看了——林浩站在灶台前,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拿着锅铲,说做菜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镜头切到他的手上,手指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子,是颠锅磨出来的。
苏婉在旁边说了一句:林浩上电视比你还自然。
林晨说:因为他说的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