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赶紧想办法。”
苏婉清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窗外的风声吞没。
她转身往地窖走，脚步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云飞扬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那把钝刀，刀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地窖的门在头顶关上，木栓落下的声音很沉。巷子里最后一声犬吠也停了，整条街陷入一种紧绷的寂静，只有远处更夫的梆子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又渐渐远了。堂屋里的空气比夜色更冷，地上那些人的血已经凝了，呈暗褐色，踩上去黏黏的。
地窖原是黑虎帮藏私货的地方。四壁是夯土，潮气重，手一摸上去就沾一层湿泥。顶上吊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灯芯结了花，光晕昏沉，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角落里堆着几只破木箱，箱缝里钻出几只潮虫，见光就缩了进去。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土腥味，混着地上那些人体味散发的酸臭，呛得人喉咙发紧。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跟着晃了晃，又稳住了。
一根从废墟里刨出来的木柱立在中央，柱子上绑着一个人——是六个里嘴最硬的那个。他嘴里塞着布，眼睛睁着，瞳孔缩成一条线。他的手腕被麻绳勒出了血印子，身子微微晃着，呼吸又急又浅。
地上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没有刑具，只有一把刀：刀刃钝得能当尺子用，是厨房切冻肉的。刀柄上沾着干涸的油渍，边缘还挂着一丝白沫。
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个坐着不动，一个站着，影子的手在一寸一寸地动。
云飞扬没用巧劲。他只是握着那把钝刀，从对方的手背开始，一下一下地刮。皮不破，肉不裂，只有神经被反复碾磨的那种痛——钝器的好处就在这里，它不致命，但它不给你适应的机会。刮过的地方泛起一层红痕，不流血，但每刮一下，那人的手指就蜷缩一分，指节泛出青白色。
第一下，那人还咬着布，肩膀绷着没动。
第二下，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脖子上的青筋暴了起来。
第三下，他开始从喉咙里往外挤声音，眼泪先砸了下来，砸在土墙上洇开一个小黑点。
第五下，他的身体绷紧了，筋骨一根根凸起来，汗水在身下积出一小滩，顺着地砖的缝隙往暗处流。
第七下，他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嘴唇咬出了血，身子剧烈地抖着，牙齿磕在一起咯咯作响。
云飞扬的动作始终很稳，呼吸都没乱，手下的力道一成不变，呼吸平稳得没有一丝波动。他的额头上没有汗，眼神也没有变，只是盯着那人的手，一下，又一下。
“谁给你的毒牙？”
那人摇头，眼泪砸在地上，噗的一声。
钝刀往下移了一寸，刮过手腕内侧。
“谁？”
“楼……楼里……”
钝刀又移了一寸，停在掌心上方半寸处，刀背贴着皮肤，慢慢压下去。那人的手掌开始发抖，指头不受控地张开又攥紧。
“谁？”
“账房！是账房给的！每个人一颗！”
云飞扬停了手，刀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那人，等下文。
“金算盘亲自给的？”
“不……不是会长……是一个穿官服的……”
“穿什么官服？”
那人拼命摇头，嘴里呜呜作响，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滴在锁骨上，顺着皮肉滑进衣领里。
“记不清……真的记不清……只看见帽翅是直的，官袍是黑的……”
云飞扬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那人的脖子被捏得歪向一边，喉结上下滚动，眼睛里全是恐惧，嘴唇哆嗦着，却再也不肯吐出半个字。
云飞扬松开手，靠回墙上，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他抬起手，用拇指抹了一把刀面上的汗渍，然后把刀在那人衣襟上擦了擦，放回桌上。
地窖门口，苏婉清站在那儿听了全程。她没有进去。手里那盏油灯微微晃着，灯焰跳动，在她脸上投出忽明忽暗的影子。她的指尖掐着灯座边缘，指节泛白，却始终没有迈步进来。
九儿站在她身后，双手捂着耳朵，指缝里漏出一点银光，抖得厉害。她的兜帽滑到了胳膊肘上，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巴微微发抖。
“婉清姐，我们走吧。”
九儿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
苏婉清没动。
“再听一句。”
“他会变成这样的。”
九儿的声音更小了，手指攥紧了衣袖，指节发白。
苏婉清很久才说：“他已经是的。我们只是没见过。”
门内的云飞扬停了手，把刀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他回头看向门口，看见了九儿的脸。那张脸上满是惊恐，瞳孔缩着，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他第一次把刀往身后藏了一下。
那动作很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分辨。但苏婉清看见了。她的目光在云飞扬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什么也没说。
天亮前，那人全说了。
金宝楼背后有一条线，连着内城的一个账房。账房背后还有，但他说不出名字。他说那个人每个月都会来金宝楼，从不露面，只跟楼里的管事交接东西，具体是什么东西，他也不知道，因为他只是个跑腿的。
他还说了一件事——金算盘这半个月调集了所有流动资金，不是为了挤垮诚信钱庄，是为了吞一笔“大生意”。一笔能让他在内城买下一个铺面的大生意。
苏婉清听完，在地窖门口站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在她脸上跳动，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一动不动。远处传来一声鸡鸣，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天快亮了。
然后她转身上楼，脚步踩在木楼梯上，吱呀吱呀的声响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她走到堂屋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云飞扬一眼。
“他想吞。”
她说，“那我们就喂他。”
说完，她推开门，走进了晨光里。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巷子里传来早市开市的嘈杂声，渐渐近了。
云飞扬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桌上的钝刀，刀面上映着油灯的火苗，一闪一闪的。他伸出手，把刀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揣进怀里。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