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廢棄破屋,早已不再安全。
蕭逸塵徒步勘遍江城所有街巷布防,折返藏身地時,心底只剩濃烈警醒。他入職守備隊庶務科三日,「佐藤逸」的身份已然錄入軍營花名冊,日日在崗、日日露面。
一個登記在冊、正常履職的日軍文職,長期棲身城郊荒破陋屋,本身就是巨大破綻。
同僚隨口一問、士官隨口核查、憲兵隨機抽查居所,他所有說辭都會不堪一擊。潛伏最忌違和,身份越正規,生活軌跡越要滴水不漏。
想要夯實假名、規避排查,必須換房,住進符合日軍文職身份的合規居所。
亂世潛伏,最險在暗,最安在敵眼皮下。
全城排查重心,盡數鎖死無籍流民、陌生平民、閑散游民。沒人會懷疑一個住在日軍專屬居住區、登記在冊、日日坐班的正規文職。敵人的規則,就是最完美的掩護。
可置換宅院,第一道難關便是錢財。
蕭逸塵撥開灶台冷灰,翻出全部積蓄。零散軍票寥寥無幾,連普通民房月租都不夠。隨身槍械刺刀是絕境立身根本,絕不能變賣,唯一底牌,是他貼身多年的舊腰帶。
他抽出小刀,挑開細密針腳,三張干燥平整的百元美鈔緩緩滑落。
三百美元,黑市折算足足一千二百軍票,足夠在核心管控區長租獨院、支撐長期潛伏開銷。
可這筆錢,亦是一把雙刃劍。
淪陷區美元屬于頂級敏感硬通貨。一名底層文職手握大額外幣,一旦暴露,立刻會被特高課扣上通敵通匪、私通外部勢力的死罪,百口莫辯。
尋常攤販、普通典當鋪根本承接不住大額匯兌,還極易泄露蹤跡。他必須找到江城最隱秘、最穩妥的黑市渠道。
數日全城摸排,城東竹竿巷的暗流脈絡早已被他摸清。
這里巷道狹窄、四通八達,大股巡邏隊無法進入,巷口眼線密布,是江城唯一敢做大額黑貨、外幣匯兌的聚集地,守備隊高層常年收受賄賂、默許縱容。
暮色初垂,蕭逸塵壓低軍帽,隱去眉眼,孤身踏入幽深巷道。
巷口攬客閑漢剛想上前,撞進他冷冽沉靜的眼神,瞬間噤聲避讓,不敢招惹制式軍裝的士官。
蕭逸塵直奔巷內最大的裕隆典當鋪。煤油燈火昏沉搖曳,掌櫃馬掌櫃圓滑世故、閱人無數,專司隱秘大額交易。
見日軍士官入內,馬掌櫃連忙躬身行禮。
蕭逸塵將一包日式香煙輕置櫃台,語氣低沉克制︰“長期買賣,對接外幣匯兌。”
馬掌櫃眼底微動。尋常日軍士兵只為零碎套現,眼前之人沉穩有度、目的性極強,絕非普通兵卒。他不敢自作主張,立刻掀開布簾,請出內堂真正的掌權人——錢掌櫃。
長衫中年男子緩步而出,指尖翡翠扳指瑩潤內斂,眼神精亮老辣,吃透江城所有明暗規則。
“太君手上有硬貨?”錢掌櫃開門見山。
蕭逸塵平鋪出一張百元美鈔,紙面干淨、編號完整。
錢掌櫃眸光一凝︰“市價一比四,外幣風險極大,我這邊常規只接一比三。”
“今日先換兩百,後續長期合作,按市價結算。”蕭逸塵短刀輕放櫃台,刀柄朝外,是江湖坦蕩合作的信號,“我要穩妥,你要長久。”
長期大客戶,遠比單次暴利更值錢。錢掌櫃當即頷首應允,麻利清點八百軍票交付,低聲叮囑︰“大額錢款切勿集中花銷,分散存放,低調避禍。”
交易無聲落地,默契達成。
蕭逸塵收好錢款,即刻奔赴城西日軍專屬管控住宅區。
庶務科存檔記錄早已被他翻爛,城西半片宅院是軍方沒收空置房產,只對內租賃,專供下層軍官、文職落腳,鄰里全是日方人員,完美貼合他的身份人設,是全城最無破綻的藏身地。
他最終敲定巷尾獨門獨院小屋。
獨處巷尾、清淨隱秘,左右皆是日軍住戶,無平民窺探,前院通主巷、合規出入,後院接僻靜小路、進退有余,私密性與安全性無可挑剔。
趕到後勤處辦理租賃,值班士兵昏昏欲睡,見同僚前來,懶散抬眼。
“租賃城西巷尾空置獨院。”蕭逸塵遞出證件。
士兵掃了眼登記簿,隨口報出溢價高價︰“月租八十軍票。”
市價四十,軍方翻倍宰客。
蕭逸塵沒有半句爭執。潛伏大忌就是顯眼、特例、惹人記憶。寧吃虧,不出風頭,他利落付錢登記。
士兵反倒因他爽快省事,未多盤問,直接丟出銅制鑰匙。
拿到鑰匙,蕭逸塵迅速折返小院,落閂閉戶,全程未亮燈火。借著夜色摸遍全屋,排查角落、牆體、夾層,確認無監听、無暗線、無遺留隱患。
小院干淨規整,臥房、堂屋、小廚房一應俱全,壓水井活水可用,徹底告別城郊顛沛藏身的窘迫。
天色徹底暗沉,他才點亮一盞微光油燈,規整安置錢款︰兩百藏入木櫃夾層,一百納入腰帶暗袋,剩余留作日常開銷,分層存放、規避大額現錢風險。
拆開舊紗布,肋間槍傷已然結痂穩固,他重新敷藥纏綁,穩住軀體隱患。
短短半日,錢財、渠道、住所、傷勢,全盤落地,潛伏根基徹底扎穩。
窗外日軍軍靴踏步整齊回響,曾經緊繃刺耳的警戒聲,此刻成了他最穩妥的身份屏障。
從今往後,「佐藤逸」不再是軍營單薄假名,有住址、有軌跡、有生活閉環,人設徹底無懈可擊。
只需日後報備住址、小禮拜訪鄰里,補足文職謙和規矩的細節,便能徹底抹去所有違和痕跡。
可蕭逸塵端坐燈前,眼底沒有半分松懈,只剩刺骨冷沉。
他清楚記得,上章軍部加急核查已經啟動,佐藤健一死人、佐藤逸活人的致命破綻,已經被文書鎖定。
眼下的安穩,只是暴風雨前的短暫平靜。
底層文職權限太低,只能觸踫瑣碎雜項,根本接觸不到城防兵力、特務行動、核心機密。想要破局活命、反制敵人,必須向上攀附,鑽入日軍權力圈層。
就在他復盤布局之時,江城憲兵隊辦公樓內,一紙秘密核查名單已經敲定。
文書筆尖落下,圈出那個最詭異、最可疑的名字。
庶務科文職︰佐藤逸。
身份掛靠失蹤死人、上崗時機詭異、履歷空白存疑。
特高課暗探已然領命,連夜出城摸底、核查住址、追蹤行蹤。
燈下獨坐的蕭逸塵尚且不知,他剛剛扎根的安穩巢穴,早已被人死死鎖定。
一場針對他的絕密獵殺,已然連夜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