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里的灯油又添了一次。徐葵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向窗外——夜色已深，宫灯在风雪中摇曳成模糊的光团。她将整理好的漕运方案叠好，压在砚台下。正准备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肩膀，忽然，窗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瓦片松动的声响。
不是风声。
她立刻吹灭蜡烛，整个人缩进书架的阴影里。黑暗中，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窗外越来越近的、几乎被风雪掩盖的脚步声。
窗棂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徐葵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窗户。值房位于紫宸殿侧殿，窗纸是新糊的，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微弱的白。此刻，那扇窗的轮廓边缘，出现了一个模糊的黑影。
黑影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声音。但徐葵能看见——窗纸被什么东西划开了一道细缝，然后是一根细长的金属条伸进来，在窗栓上轻轻拨动。
咔哒。
窗栓被挑开了。
窗扇被推开一条缝，冷风裹挟着雪花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作响。黑影停顿了一瞬，似乎在倾听屋内的动静。徐葵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整个人贴在书架冰冷的木板上，能闻到木头陈旧的霉味和灰尘的气息。
黑影确认屋内无人后，翻身而入。
动作轻捷得像一只猫，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徐葵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勉强看清那人的轮廓——一身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快速扫视着房间，目光锐利而专注。
黑衣人没有点灯，而是直接走向书案。
徐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书案上堆着她白日整理的文书——盐税账册的抄录本、漕运成本核算表、还有她刚刚写好的漕运整顿方案草稿。这些文书若是被偷走或毁掉，不仅她这几日的辛苦白费，更重要的是，那些关于盐税被层层盘剥的证据、漕运中饱私囊的关节，都将暴露在敌人面前。
黑衣人开始在书案上翻找。
他的动作很快，但很仔细。先翻开了最上面的几本账册，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快速浏览，然后又翻开下面的文书。徐葵看见他拿起她刚写好的漕运方案草稿，凑到窗边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折起来，塞进怀里。
果然是冲着这些来的。
徐葵的脑子飞速转动。是谁派来的？高显？淑妃？还是其他什么势力？她白天才在君前应对了淑妃的刁难，晚上就有人来偷文书，这速度未免太快。除非……除非淑妃离开紫宸殿后立刻就去见了高显，而高显立刻做出了反应。
或者，还有一种可能——紫宸殿里本来就有高显的眼线，一直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黑衣人继续在书案上翻找，似乎还想找到更多东西。他的手伸向砚台下——那里压着她整理好的那份完整的漕运方案。
徐葵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份方案比草稿详细得多，不仅有整顿措施，还有具体的执行步骤、可能遇到的阻力、以及应对策略。若是这份东西落到高显手里，不仅她的计划会全盘暴露，更重要的是，高显可以提前布置，让她的所有努力都化为泡影。
不能让他拿走。
可是她能做什么？冲出去？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面对一个显然受过训练的夜行人，无异于以卵击石。呼救？值房离紫宸殿正殿有一段距离，而且夜深人静，侍卫们都在外围巡逻，未必能听见。
就在她焦急万分的时候，黑衣人已经掀开了砚台。
那份完整的方案露了出来。
黑衣人眼睛一亮，伸手去拿——
“何人夜闯禁地！”
一声低喝从值房外传来，声音不大，却带着军人的威严和杀气。
黑衣人动作一僵，猛地转身。
几乎在同一时间，值房的门被一脚踹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冲了进来，手中长剑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寒光。黑衣人反应极快，身形一闪，躲过了第一剑，同时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柄dd。
铛！
d剑相击，火星四溅。
徐葵躲在书架后，能清楚地看见两人的动作。冲进来的那人一身禁军戎装，身形魁梧，动作却异常敏捷。他的剑法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带着凌厉的杀气，逼得黑衣人连连后退。
黑衣人显然不想缠斗，虚晃一招，转身就往窗户冲去。
“想走？”
禁军将领冷哼一声，长剑一挑，直刺黑衣人后心。黑衣人不得不回身格挡，d剑再次相击，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这一次，黑衣人被震得后退了两步，撞在书案上，桌上的文书哗啦散落一地。
禁军将领趁机抢攻，剑光如网，将黑衣人笼罩其中。
黑衣人左支右绌，渐渐落了下风。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往地上一撒——
噗！
一团白烟炸开，瞬间弥漫了整个值房。
徐葵被呛得咳嗽起来，眼睛也被熏得生疼。她听见打斗声还在继续，但视线已经完全被白烟遮挡。然后是破窗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远去。
白烟渐渐散去。
值房里一片狼藉。文书散落一地，书案被撞歪了，砚台掉在地上，墨汁泼了一地，在青砖上晕开一团团浓黑。窗户大开着，冷风呼呼地灌进来，吹得纸页四处飞舞。
那个禁军将领站在屋子中央，持剑而立。他的剑尖还在滴血——不是他的血，是黑衣人的。地上有几滴暗红色的血迹，一直延伸到窗边。
他转过身，看向书架的方向。
徐葵从阴影里走出来。
四目相对。
烛火被重新点燃。昏黄的光照亮了值房，也照亮了那人的脸。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面容刚毅，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他的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小麦色，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非但不显狰狞，反而平添了几分英武之气。
他穿着禁军左卫的戎装，甲胄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肩甲上绣着虎头纹，那是禁军校尉的标志。他的身材很高大，站在值房里，几乎要顶到房梁。但动作却异常沉稳，收剑入鞘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末将秦烈，奉命巡查紫宸殿。”他抱拳行礼，声音低沉而有力，“护卫来迟，女官受惊了。”
徐葵定了定神，屈膝还礼：“多谢秦将军相救。”
她的声音还算平稳，但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至少不全是。更多的是后怕，是意识到自己刚才离危险有多近的惊悸。
秦烈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窗棂和窗栓。窗栓已经被彻底破坏，木头上留下明显的撬痕。他又蹲下身，查看地上的血迹和那团白烟残留的粉末。
“是石灰粉混了辣椒面。”他用剑尖拨了拨粉末，“江湖下三滥的手段。”
“那贼人……”徐葵问。
“跑了。”秦烈站起身，眉头微皱，“此人轻功不错，对宫中地形也很熟悉。末将追出去时，他已经翻过宫墙，消失在巷子里了。”
他走回书案旁，看着散落一地的文书：“女官可曾看清贼人面目？”
徐葵摇头：“蒙着面，只看见一双眼睛。”
“可曾丢失什么重要物件？”
徐葵蹲下身，开始整理地上的文书。她的手还有些抖，但动作很仔细，一本一本地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尘。漕运方案草稿不见了——被黑衣人塞进了怀里。但那份完整的方案还在，压在散落的账册下面，只是边角沾了些墨迹。
她将方案捡起来，小心地抚平。
“丢了一份草稿。”她说，“不过重要的东西还在。”
秦烈看着她手中的文书：“这些是……”
“陛下交代整理的盐税和漕运资料。”徐葵没有隐瞒，“贼人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冲着这些来的。”
秦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走到窗边，向外看了看。风雪还在呼啸，宫灯在风中摇曳，将宫墙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远处的殿宇都笼罩在黑暗里，只有零星几处还亮着灯。
“女官近日可曾得罪什么人？”他问。
徐葵沉默了片刻。
得罪什么人？她得罪了整个朝堂最有权势的宰相，还得罪了宰相的女儿、皇帝的宠妃。这算不算得罪？
但她没有说出口，只是淡淡道：“秦将军觉得，贼人是什么来路？”
秦烈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目光很锐利，像鹰一样，仿佛能看透人心。但徐葵没有回避，坦然与他对视。
“两种可能。”秦烈说，“一是外贼。但紫宸殿是宫禁重地，守卫森严，外贼想要潜入，难如登天。而且此人目标明确，直奔女官值房，显然知道这里有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说：“二是内贼。或者是宫中有内应，或者是……本就是宫里的人。”
徐葵的心沉了沉。
宫里的人。可能是侍卫，可能是太监，也可能是宫女。高显在宫中经营多年，眼线遍布各处，这并不奇怪。但让她心惊的是另一件事——如果贼人是宫里的人，那么他这次失手，下次还会再来。而且会更隐蔽，更难以防范。
“秦将军。”她忽然开口，“今夜之事，可否暂时保密？”
秦烈挑眉：“女官的意思是？”
“不要上报。”徐葵说，“至少，不要详细上报。”
“为何？”秦烈的语气里带着不解，“女官遇袭，此事非同小可。若不彻查，难保不会有下次。”
“正因为非同小可，才不能打草惊蛇。”徐葵走到窗边，关上了那扇被破坏的窗户。冷风被隔绝在外，值房里顿时暖和了些。她转过身，看着秦烈：“贼人这次失手，必定会有所警惕。若我们大张旗鼓地追查，他反而会藏得更深。不如装作无事发生，让他以为我们并未重视此事。”
秦烈沉吟片刻：“女官是想……引蛇出洞？”
“是。”徐葵点头，“而且，我也想看看，这贼人背后的人，接下来会有什么动作。”
秦烈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本以为，一个女子遭遇夜袭，就算不吓得花容失色，至少也会惊慌失措。但眼前这个女官，不仅冷静，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想出对策。
这份镇定，这份心机，不简单。
“女官可知道，这样做很危险。”秦烈说，“贼人这次失手，下次可能会用更激烈的手段。”
“我知道。”徐葵说，“但有些危险，躲是躲不掉的。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设局。”
她走到书案旁，将整理好的文书重新叠好。烛火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
“秦将军。”她忽然问，“你今夜为何会来紫宸殿巡查？这个时辰，禁军的巡查路线应该不经过这里才对。”
秦烈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很淡的笑，几乎看不出来，但嘴角确实弯了一下。
“女官果然心思缜密。”他说，“不错，末将今夜原本不该来紫宸殿。但白日里，淑妃娘娘来过之后，陛下特意交代，要加强紫宸殿周边的警戒。”
徐葵的心跳快了一拍。
赵璟……他早就料到了？
“陛下还说了什么？”她问。
“陛下说……”秦烈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紫宸殿新来的女官，对朝廷很重要。要末将务必保证她的安全。”
他说得很含蓄，但徐葵听懂了。
赵璟不仅料到了她会有危险，还提前做了布置。这份心思，这份保护，让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安心，但也有一丝不安。帝王的心思太深，保护的同时，何尝不是一种控制？
“多谢秦将军。”她再次行礼，“今夜若非将军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分内之事。”秦烈抱拳，“女官既然决定暂时保密，末将便依女官的意思。不过，紫宸殿的守卫必须加强。从今夜起，末将会安排两名可靠的侍卫，在值房外暗中值守。”
“有劳将军。”
秦烈点点头，又检查了一遍窗户，确认暂时无法从外面打开后，才告辞离开。
值房里又只剩下徐葵一个人。
她重新点燃蜡烛，坐在书案前，看着那堆文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一幕——黑衣人的动作，秦烈的剑，那团炸开的石灰粉，还有地上那几滴暗红色的血。
是谁派来的？
高显的可能性最大。她白天刚在君前应对了淑妃的刁难，晚上就有人来偷文书，这时间点太巧。而且，贼人的目标明确，就是她整理的盐税和漕运资料——这些正是高显最不想让人碰的东西。
但也有可能是淑妃。那个女人离开时的眼神，徐葵还记得清清楚楚——冰冷，怨毒，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淑妃完全有可能瞒着高显，私下派人来给她一个教训。
或者……还有第三种可能。
徐葵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她想起秦烈的话——“宫里的人”。宫里除了高显和淑妃，还有谁会对她不利？那些被触动了利益的既得利益者？那些担心她改革漕运会断了财路的官员？还是……其他什么她还没察觉到的势力？
窗外的风声更紧了。
雪拍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值房里的烛火跳动着，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随着火光摇曳不定。
徐葵站起身，走到窗边。窗纸破了一个洞，冷风从洞里钻进来，吹在她的脸上，冰凉刺骨。她透过那个洞往外看——夜色深沉，宫灯在风雪中明明灭灭，像一只只困在笼子里的眼睛。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梆——梆——梆——
三更天了。
徐葵关上窗，走回书案前。她将那份完整的漕运方案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然后走到书架旁，掀开最底层的一本厚书，将方案夹了进去。
那是《胤律疏议》，一本枯燥的法律典籍，平时根本没人会翻。放在这里，比放在书案上安全得多。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坐下，拿起笔。
但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今夜的事，像一盆冷水，将她这些日子因为得到皇帝赏识而生出的些许得意，彻底浇灭了。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小心，以为在紫宸殿里，至少在赵璟的眼皮子底下，是安全的。
现在看来，她太天真了。
高显的势力，比她想象的更庞大，更无孔不入。他能把手伸进紫宸殿，能在深夜派来一个身手不凡的贼人，那么，他还能做什么？
下毒？陷害？制造意外？
徐葵的背脊升起一股寒意。
她忽然想起赵璟白天说的话——“从你踏入紫宸殿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
原来，风口浪尖的意思，不仅仅是政治斗争，还有实实在在的性命之忧。
笔尖终于落下。
她在纸上写下一行字：加强自我保护措施。
然后又是一行：建立可靠的信息渠道。
再一行：培养可用之人。
字迹很稳，没有颤抖。但徐葵知道，自己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窗外的风雪还在呼啸。
长夜漫漫，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