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时，徐葵已经坐在紫宸殿侧殿值房里。
她面前摊开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是她昨夜拟定的问讯吴文书的策略。从如何开场，到如何施压，到如何保证他开口后还能活着作证，每一个步骤都反复推敲过。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尽，蜡泪在铜盘中堆成扭曲的小山，散发着淡淡的油脂气味。
窗外的鸟鸣声清脆，几只麻雀在檐下跳跃，叽叽喳喳的叫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徐葵揉了揉眉心，将最后一段策略写完，搁下笔。墨迹在宣纸上慢慢干透，黑色的字迹在晨光中泛着微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秦烈那种沉稳有力的步伐，也不是冯保那种轻巧谨慎的步子。这脚步声杂乱，带着慌张，还有金属甲片碰撞的叮当声——是禁军。
徐葵抬起头。
门被猛地推开，三个穿着禁军甲胄的侍卫站在门口，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校尉，脸色铁青。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侍卫，手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
“徐女官。”校尉的声音很硬，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皇后娘娘有令，请您暂时留在值房，不得外出。”
徐葵放下笔，缓缓站起身：“敢问校尉，这是何意？”
“后宫出了事。”校尉避开她的目光，“淑妃娘娘今早向皇后娘娘请安时，突然晕倒。太医诊过，说是心悸受惊之症。淑妃娘娘醒来后……说了一些话。”
“什么话？”
校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淑妃娘娘称，前夜在yhy偶见徐女官与一名值守侍卫在偏僻处举止亲密，受了惊吓，这才病倒。”
徐葵的瞳孔微微收缩。
值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鸟鸣声还在继续，但听起来突然变得遥远而模糊。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下敲击，很稳，很沉，但指尖却有些发凉。
“那名侍卫呢？”她问。
“已经控制起来了。”校尉说，“皇后娘娘震怒，下令彻查。徐女官，在事情查清之前，请您配合。值房外会留人看守，一日三餐会按时送来，但您不能离开，也不能见任何人。”
徐葵的目光越过校尉，看向门外。
走廊里还站着四个禁军，分列两侧，将值房的出入口完全封死。阳光从他们之间的缝隙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几道狭长的光带，光带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我明白了。”徐葵重新坐下，“有劳校尉传话。”
校尉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平静，愣了一下，才躬身退了出去。门被重新关上，但没锁——这是宫中规矩，禁足女官的房间不能上锁，但门外有人看守，与上锁无异。
脚步声渐渐远去。
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徐葵坐在书案后，看着窗外。阳光已经爬上了窗格，将菱形的光斑投在地面上，光斑的边缘随着日头升高而慢慢移动。她能听到外面侍卫的呼吸声，很轻，但很清晰，还有甲胄偶尔摩擦的细微声响。
她伸手，从袖袋里取出那枚铜哨。
铜哨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握在手里，指尖摩挲着光滑的表面。昨夜秦烈去醉仙楼了，现在应该已经回来了，或者正在回来的路上。但他进不了宫，至少白天进不来。
而那个姓吴的文书……
徐葵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淑妃这一手，来得太快，太准。
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书案上那份问讯策略上。墨迹已经全干了，黑色的字迹在纸上排列整齐，每一个字都是她精心推敲过的。但现在，这份策略用不上了。至少暂时用不上了。
门外突然传来喧哗声。
是女人的声音，尖利，带着哭腔，还有杂乱的脚步声。徐葵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格的缝隙向外看。
几个宫女搀扶着一个年轻女子从走廊那头走来。那女子穿着妃嫔的常服，脸色苍白，眼眶红肿，走路时脚步虚浮，需要人搀扶才能站稳。是淑妃。
她走到值房门口，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淑妃的声音带着颤音，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回娘娘，就是这里。”搀扶她的宫女低声说。
淑妃抬起头，看向值房的门。她的目光穿过窗格，与徐葵的目光撞在一起。那一瞬间，徐葵看到淑妃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冰冷的、算计的光。
但只是一闪而过。
淑妃立刻垂下眼睛，用手帕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啜泣声：“就是她……就是她……那夜在玉花园，我亲眼看见的……她和那个侍卫……他们……”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周围的宫女连忙拍背顺气，有人低声劝慰，有人用警惕的目光看向值房。
徐葵站在窗后，一动不动。
她能闻到从门外飘进来的脂粉香气，很浓，混合着草药的味道——那是太医开的安神药。还能听到淑妃的啜泣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但徐葵知道，这不是委屈。
这是戏。
一场精心编排的戏。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更杂乱，更沉重。徐葵看到几个太监抬着一顶软轿过来，轿帘掀开，一个穿着凤纹常服的中年女子从轿中下来。是皇后。
皇后的脸色很难看。
她走到淑妃身边，伸手扶住她：“妹妹别哭了，身子要紧。”
“皇后娘娘……”淑妃扑进皇后怀里，哭得更加厉害，“臣妾……臣妾真的吓坏了……那夜月色很好，臣妾想去yhy散散心，没想到……没想到撞见那种腌臜事……臣妾这几日一直心神不宁，今早终于撑不住了……”
皇后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看向值房。
那目光很冷，像冬天的冰。
“徐女官。”皇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淑妃说的话，你可听见了？”
徐葵推开门，走到门口，躬身行礼：“臣听见了。”
“你有什么话说？”
“臣无话可说。”徐葵抬起头，目光平静，“臣从未在yhy与任何侍卫有过不当之举。淑妃娘娘所言，纯属诬陷。”
“诬陷？”淑妃从皇后怀里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你的意思是，本宫在撒谎？”
“臣不敢。”徐葵说，“臣只是陈述事实。”
“事实？”淑妃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方绣帕，抖开，“那这是什么？”
徐葵的目光落在那方绣帕上。
白色的绢布，边缘绣着淡紫色的葵花纹样——那是她常用的绣帕。帕子的一角还用同色的丝线绣了一个小小的“葵”字，字迹清秀，是她亲手绣的。
“这是臣的绣帕。”徐葵说。
“承认了？”淑妃的声音陡然拔高，“这是从那个侍卫身上搜出来的！他说是你送给他的定情信物！徐葵，你一个女官，竟敢在宫中与侍卫私相授受，秽乱宫闱，你该当何罪！”
值房外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侍卫们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宫女们互相交换着眼神，有惊讶，有幸灾乐祸，有恐惧。皇后的脸色更加难看，她盯着那方绣帕，又盯着徐葵，目光像刀子一样。
徐葵看着那方绣帕。
她能看清上面的每一个针脚，每一朵葵花，还有那个小小的“葵”字。绣帕很干净，没有污渍，没有破损，像是刚刚洗过熨过。但她的绣帕，三天前就不见了。
那天她在御书房整理文书，将绣帕放在书案上。后来去了一趟库房，回来时绣帕就不见了。她以为是被风吹走了，或者被哪个小太监收走了，没太在意。
现在，它出现在了这里。
出现在淑妃手里。
出现在这个精心设计的局里。
“徐葵。”皇后的声音响起，“你还有什么话说？”
徐葵收回目光，看向皇后：“臣的绣帕确实不见了，但臣从未将它送给任何人。至于它为何会出现在那名侍卫身上，臣不知。”
“不知？”淑妃尖声道，“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皇后娘娘，这种不知廉耻的女子，留在宫中只会败坏风气，应当立即杖毙，以正宫闱！”
皇后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看着徐葵，看了很久。值房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每个人脸上，将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徐葵能看到皇后眼中的犹豫，能看到淑妃眼中的得意，能看到周围人眼中的各种情绪。
“此事尚未查清。”皇后终于开口，“徐女官是陛下身边的人，不能轻易处置。先将徐女官禁足在此，待本宫禀明陛下，再行定夺。”
“皇后娘娘！”淑妃急了，“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查的？这种伤风败俗之事，若是传出去，皇室颜面何存？”
“正因事关皇室颜面，才更要查清。”皇后的声音冷了下来，“淑妃，你身子不适，先回宫休息吧。此事本宫自有主张。”
淑妃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皇后的脸色，终究没敢再说。她狠狠瞪了徐葵一眼，在宫女的搀扶下转身离开。走的时候，脚步依然虚浮，但徐葵看得清楚，她的腰背挺得很直。
皇后又看了徐葵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怀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徐女官。”她说，“在事情查清之前，你好好待在这里。若是想起什么，或是有什么话要说，可以让看守的侍卫传话。”
“臣明白。”徐葵躬身。
皇后转身离开。软轿被抬起来，太监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值房外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四个侍卫还站在那里，像四尊石像。
徐葵回到值房，关上门。
她走到书案前，坐下，看着窗外。
阳光已经爬满了半个房间，将书案照得一片明亮。墨迹在纸上泛着光，那些精心拟定的策略，现在都成了废纸。她伸手，将那张纸拿起来，凑到烛台边。
火苗舔上纸角，迅速蔓延。
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作灰烬。黑色的灰烬飘落，在书案上积了一小撮。徐葵吹了口气，灰烬散开，消失在空气中。
她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在想那方绣帕。
绣帕是什么时候丢的？三天前。丢在哪里？御书房。当时还有谁在？几个整理文书的小太监，还有两个轮值的宫女。谁能接触到绣帕？任何人都有可能。
但谁能将绣帕带出御书房，交给淑妃？
谁能买通那个侍卫，让他“招认”？
谁能将时间、地点、人证、物证都安排得如此周密？
徐葵的笔尖终于落下，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高显。
只有高显，有这个能力，有这个动机，有这个狠辣。
淑妃是他的女儿，是他安插在后宫的眼睛和手。这一招“秽乱宫闱”，看似是针对她徐葵，实则是针对皇帝，针对新政，针对所有试图动摇高家权势的人。
只要她徐葵背上这个罪名，轻则被赶出宫，重则被处死。无论哪种结果，皇帝都会失去最得力的谋士，新政会失去最重要的推动者，而高显，则可以继续把持朝政，继续他的贪腐，继续他的权谋游戏。
好狠的一招。
好毒的一计。
徐葵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很平稳，但胸腔里却像有一团火在烧。那团火烧得很旺，烧得她指尖发烫，烧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但她不能乱。
乱就输了。
她重新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书案上。那里除了笔墨纸砚，还有几本书，几份文书，一个笔洗，一个镇纸。都是寻常物件，但每一件都可能成为线索。
她伸手，拿起那个镇纸。
镇纸是青玉做的，雕成竹节的形状，触手温润。这是皇帝赏的，用了快半年了。她将镇纸翻过来，看底部，看侧面，看每一个细节。
没有异常。
她又拿起笔洗。笔洗是白瓷的，里面还有半缸清水，水面上漂着几根用秃的笔毛。她将笔洗端起来，对着光看，看瓷壁的厚度，看水底有没有异物。
没有异常。
她将值房里所有能检查的东西都检查了一遍。书架的缝隙，桌案的抽屉，窗台的边缘，甚至地板上的每一块砖。没有密信，没有暗格，没有任何可疑的东西。
但徐葵知道，一定有。
一定有某个细节，某个线索，某个突破口，被她忽略了。
她重新坐下，开始回忆。
回忆三天前在御书房的那一幕。那天她在整理江南漕运的账册，绣帕放在书案的左上角。后来户部送来一份急件，她起身去接，回来时绣帕就不见了。当时御书房里有五个人：两个小太监在擦拭书架，一个宫女在更换熏香，还有两个文书在整理卷宗。
谁最有可能拿走绣帕？
徐葵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很稳，但思绪却在飞速旋转。
那两个小太监是御书房的老人了，做事一向规矩。那个宫女是尚宫局派来的，每月轮换一次，背景干净。那两个文书是翰林院的，负责抄录和归档，都是读书人，应该不会做这种事。
但人心难测。
利益面前，谁都有可能背叛。
徐葵停下敲击，睁开眼睛。
她需要信息。需要知道那个被控制的侍卫是谁，需要知道淑妃具体说了什么，需要知道皇后打算怎么查，需要知道皇帝现在是什么态度。
但她被禁足了。
出不去，见不到人，传不了消息。
除非……
徐葵的目光落在窗外的侍卫身上。
四个侍卫，分列两侧，像四尊门神。他们穿着禁军的甲胄，腰佩长d，面无表情。但徐葵知道，他们不是石头，他们是人。是人就有弱点，就有欲望，就有可能被利用。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侍卫大哥。”她开口，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
靠得最近的那个侍卫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立刻转回去，没说话。
“我想问一下。”徐葵继续说，“被控制起来的那名侍卫，叫什么名字？”
侍卫没回答。
“我只是想知道名字。”徐葵说，“这不算违规吧？”
侍卫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姓张，叫张武。是羽林卫第三队的人。”
张武。
徐葵记下了这个名字。
“他招认了什么？”她又问。
这次侍卫不肯说了，摇了摇头，重新站直身体，目视前方，像一尊真正的石像。
徐葵没有再问。
她回到书案前，重新坐下，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张武”两个字。字迹很稳，但笔锋有些凌厉，像是要穿透纸背。
张武。
羽林卫第三队。
这个人，她见过吗？也许见过，也许没见过。禁军数千人，她不可能每个都认识。但这个人现在成了关键，成了淑妃和高显手中的棋子，成了将她钉死在“秽乱宫闱”罪名上的钉子。
她必须见到他。
或者，至少要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
徐葵放下笔，看向窗外。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从窗格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随着时间慢慢移动，像一只无声的钟。
时间在流逝。
每一刻的流逝，都意味着淑妃和高显的布局在收紧，都意味着她的处境在恶化。
但她不能急。
急就输了。
她重新铺开一张纸，开始梳理思路。
第一，绣帕是真实物证，但来源可疑。需要查清是谁从御书房拿走的，又是如何交给张武的。
第二，张武的“招认”是屈打成招还是自愿诬陷？如果是屈打成招，身上必有伤痕。如果是自愿诬陷，必有利益交换。
第三，淑妃的“目击”纯属捏造，但需要找到她当夜不在yhy的证据。淑妃是妃嫔，出行必有记录，随行必有宫人。
第四，高显在朝中的发难是必然的，需要预判他会如何操作，如何应对。
徐葵一条条写下来，字迹工整，逻辑清晰。写到最后一条时，她的笔尖顿了顿，然后重重画了一个圈。
朝中的发难。
这才是最危险的。
后宫的事，再大也是家事，皇帝可以压，可以拖，可以慢慢查。但朝中的事，一旦闹起来，就是国事，就是yl，就是政治斗争。高显一定会利用这个机会，发动他的党羽，上奏弹劾，要求严惩，甚至可能逼皇帝表态。
而皇帝……
徐葵的笔尖停在纸上，墨迹慢慢晕开，形成一个黑色的圆点。
皇帝会保她吗？
会。
但能保到什么程度？
在“秽乱宫闱”这种涉及宫规和皇室颜面的罪名面前，皇帝的权力也会受到限制。他不能公然偏袒，不能无视证据，不能与整个后宫和朝堂为敌。
除非，她能自证清白。
除非，她能找到证据，证明这一切都是诬陷。
徐葵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值房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但她却感觉不到温暖，只觉得冷。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侍卫的脚步声，而是太监那种轻巧的、带着些许拖沓的步子。徐葵睁开眼睛，看到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小太监探进头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徐女官，该用午膳了。”小太监低声说。
徐葵点点头。
小太监走进来，将食盒放在书案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两菜一汤，一碗米饭，还有一小碟点心。菜色很普通，但热气腾腾，散发着食物的香气。
“有劳了。”徐葵说。
小太监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同情，有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放下食盒，转身要走，徐葵突然开口：“等等。”
小太监停下脚步，回过头。
“你叫什么名字？”徐葵问。
“奴才叫小顺子。”小太监低声说，“是尚膳监派来送饭的。”
“小顺子。”徐葵从袖袋里取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桌上，“我想问你一件事。”
小顺子的眼睛盯着那块碎银，喉结滚动了一下：“女官请问，奴才……奴才不一定知道。”
“你知道张武吗？”徐葵问，“就是那个被控制起来的侍卫。”
小顺子的脸色变了变，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女官，这话可不能乱问……”
“我只是想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怎么样了。”徐葵将碎银往前推了推，“这块银子，够你三个月的月钱。”
小顺子盯着那块银子，咬了咬牙，终于伸手拿起来，飞快地塞进袖袋里。
“张武被关在掖庭局的暗房里。”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奴才早上去送饭时，听掖庭局的人说，他……他被打得很惨，两条腿都断了，但嘴很硬，一直喊冤。”
徐葵的瞳孔微微收缩。
“喊冤？”
“是。”小顺子点头，“他说那绣帕不是徐女官送的，是有人塞给他的，还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让他咬死是定情信物。但他不知道塞给他的人是谁，那人蒙着脸，声音也故意压低了。”
“这些话，掖庭局的人信吗？”
“不信。”小顺子摇头，“掖庭局的管事说，这种话他听多了，都是临死前的挣扎。而且……而且淑妃娘娘那边施压了，要求尽快结案。”
徐葵沉默了片刻。
“还有别的吗？”
小顺子想了想，又说：“奴才还听说，朝中已经有人上奏了，要求严惩女官，以正宫闱。奏折是今天早朝时递上去的，听说……听说陛下很生气，当场摔了杯子。”
徐葵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
高显动手了。
而且动得这么快，这么狠。
“我知道了。”她说，“谢谢你，小顺子。”
小顺子躬身：“女官客气了。奴才……奴才得走了，待久了怕被人看见。”
他转身离开，脚步匆匆，像逃一样。
门被重新关上。
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徐葵看着桌上的饭菜，热气还在升腾，食物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但她没有胃口，一点都没有。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青菜，送进嘴里。
菜是温的，味道很淡，嚼在嘴里像嚼蜡。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吃，将饭菜全部吃完。她需要体力，需要清醒的头脑，需要撑下去。
吃完饭后，她将碗筷收进食盒，放在门边。
然后重新坐回书案前。
阳光已经移到了房间的另一侧，值房里暗了下来。她没有点灯，就坐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窗外。
窗外，天空很蓝，云很白，几只鸟飞过，翅膀划过天空，留下淡淡的痕迹。
一切都很平静。
但徐葵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是致命的杀机。
她伸手，从袖袋里取出那枚铜哨。
铜哨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她握在手里，握得很紧，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秦烈。
她现在需要秦烈。
需要他去查张武的底细，需要他去查绣帕的来源，需要他去查淑妃当夜的行踪。
但她出不去。
消息也传不出去。
除非……
徐葵的目光落在窗外的侍卫身上。
除非，她能找到一个愿意帮她传信的人。
但谁愿意冒这个险？谁愿意为了她，得罪淑妃，得罪高显，甚至可能丢掉性命？
徐葵闭上眼睛。
脑海中闪过一张张面孔。冯保，沈墨，秦烈，甚至柳三娘。但冯保在内侍省，沈墨在宫外，秦烈在禁军大营，柳三娘在江湖。他们都不在这里，都帮不上忙。
她只能靠自己。
只能靠这枚铜哨。
徐葵睁开眼睛，将铜哨举到唇边。
但她没有吹。
现在还不行。白天吹哨，太显眼，太危险。而且秦烈不一定在附近，不一定能听到。
要等到晚上。
等到夜深人静，等到守卫松懈，等到机会出现。
她将铜哨重新收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等待。
漫长的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值房里的光线越来越暗，最后完全黑了下来。门外传来换班的声音，新的侍卫来了，脚步声，甲胄声，低语声，然后重新归于寂静。
夜晚来了。
徐葵睁开眼睛，在黑暗中坐直身体。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稳，很沉。
也听到门外的呼吸声，四个侍卫，呼吸均匀，但带着疲惫。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格的缝隙向外看。
月光很好，银白色的月光洒在走廊上，将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四个侍卫站在月光下，像四尊银色的雕像。他们的眼睛半睁半闭，显然已经有些困倦。
徐葵深吸一口气，从袖袋里取出铜哨。
她将铜哨举到唇边，轻轻吹了一下。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轻得只有特定的频率才能听到。这是秦烈特制的铜哨，用的是军中传讯的方法，普通人听不见。
她吹了一下，停下，等。
没有回应。
她又吹了一下，这次稍微用力一些。
还是没有回应。
徐葵的心沉了下去。
秦烈不在附近。或者，他听到了，但进不来。禁军大营离这里很远，宫墙很高，守卫很严，他不可能在夜里潜入后宫。
她放下铜哨，靠在墙上。
月光从窗格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月亮的移动而慢慢变化，像一幅流动的画。
徐葵看着那些光影，看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转身回到书案前，在黑暗中摸索，摸到了火折子。她擦亮火折子，点燃蜡烛。昏黄的光晕在值房里扩散开来，将黑暗逼退到角落。
她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写下一行行字。字迹很潦草，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她在写一封信，一封给皇帝的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
她没有辩解，没有喊冤，只是陈述事实。陈述绣帕丢失的时间地点，陈述张武的喊冤，陈述淑妃当夜不可能在yhy的证据——那夜淑妃宫中请了太医，记录在案。
她写得很冷静，很客观，像在写一份奏折。
写完后，她将信折好，塞进一个信封，封好口。
然后，她吹灭蜡烛，重新坐回黑暗中。
现在，她需要将这封信送出去。
送给皇帝。
但怎么送？
门外有侍卫，她出不去。送饭的小顺子已经走了，明天才会再来。而且小顺子不一定敢送，这封信太危险，谁送谁就可能被牵连。
徐葵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思考。
时间在流逝。
月光慢慢移动，从东窗移到西窗。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像是石子落地的声音。
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徐葵睁开眼睛，屏住呼吸。
门外传来低语声，是侍卫在说话。
“什么声音？”
“不知道，好像是那边。”
“我去看看，你们守着。”
脚步声响起，一个侍卫离开了。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只剩下一个侍卫还守在门口。
徐葵的心跳加快了。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看。
月光下，只剩下一个侍卫站在门口。另外三个已经走到了走廊的拐角处，正在查看什么。
机会。
千载难逢的机会。
徐葵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那个侍卫猛地转过身，手按在d柄上：“徐女官，你……”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徐葵已经将信封塞进了他手里。
“这封信，交给冯保公公。”她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现在，马上。”
侍卫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又抬头看着徐葵，脸色变了又变。
“徐女官，这……”
“这封信关系到我的清白，也关系到你的性命。”徐葵盯着他的眼睛，“如果你不送，我会告诉皇后，你收了我的银子，帮我传信。如果你送了，这封信会救我的命，也会救你的命。你自己选。”
侍卫的脸色白了。
他的手在发抖，信封在他手里微微颤动。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恐惧照得清清楚楚。
徐葵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他。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终于，侍卫咬了咬牙，将信封塞进怀里。
“我去。”他说，“但我只能送到内侍省门口，交给守门的小太监。能不能送到冯公公手里，我不敢保证。”
“足够了。”徐葵说，“谢谢你。”
侍卫转身，快步离开。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清晰。徐葵看着他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然后退回值房，关上门。
她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信送出去了。
现在，她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皇帝的反应，等待冯保的回应，等待秦烈的消息。
也等待淑妃和高显的下一招。
值房里很黑，只有月光从窗格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徐葵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夜空很蓝，星星很亮，月亮挂在中天，像一只银盘。
一切都很美。
但在这美丽的夜色下，是d光剑影，是你死我活。
徐葵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这刺痛让她清醒，让她冷静，让她记住——这一局，她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