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葵将小太监的证词和柳三娘提供的线索通过冯保密奏赵璟。赵璟当机立断，召集皇后、淑妃及相关宫人、侍卫，在偏殿当面对质。
徐葵靠在墙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深蓝转为鱼肚白。三更的鼓声已经远去，宫墙外传来隐约的鸡鸣。她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些证据——小福子的证词、借据的抄件、那片沾着青苔的碎布，还有柳三娘给的铜钱。
纸张在晨光中泛着微黄。
她走到桌边，点燃蜡烛。烛火跳跃，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她铺开纸笔，开始整理。
小福子的证词要重新誊写，条理要更清晰。借据上的“高”字要重点标注。青苔碎布要说明来源——淑妃寝殿后墙特有的品种，与浣衣局附近的不同。柳三娘关于淑妃胎象的提醒，也要以隐晦的方式提及。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这不是普通的奏报，这是翻盘的筹码，也是射向敌人的箭。箭要准，要狠，要一击致命。
窗外传来脚步声。
徐葵停下笔，侧耳倾听。
脚步声很轻，是宫女的软底鞋。从走廊那头过来，在值房门口停下。然后是敲门声，三下，很轻。
“徐女官，送水来了。”
是小顺子的声音。
徐葵将证据收好，起身开门。
小顺子端着铜盆站在门外，盆里的水冒着热气。他低着头，不敢看徐葵，将盆放在门边的架子上，转身就要走。
“小顺子。”徐葵叫住他。
小顺子身体一僵，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惶恐：“徐、徐女官有何吩咐？”
徐葵看着他。
这个少年不过十四五岁，面黄肌瘦，手指关节粗大，是常年干粗活留下的痕迹。他的眼睛躲闪着，不敢与她对视。
“昨晚，有人来找过你吗？”徐葵问。
小顺子脸色一白，嘴唇哆嗦起来：“没、没有……”
“真的没有？”徐葵的声音很平静，但里面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小顺子扑通一声跪下了：“徐女官饶命！是、是淑妃娘娘宫里的春桃姐姐，她、她给了我一两银子，让我……让我盯着您，看您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徐葵沉默了片刻。
一两银子。
对一个底层小太监来说，这是一笔巨款。足以让他出卖良心，也足以让他丢掉性命。
“她让你盯着我，然后呢？”徐葵问。
“然后……然后每天向她汇报。”小顺子声音发颤，“我、我没敢说太多，就说您一直在值房里，没出去过……”
“昨晚呢？”
“昨晚……昨晚我说您很早就睡了。”小顺子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泪水，“徐女官，我、我也是没办法……我娘在老家病了，需要钱抓药……”
徐葵看着他。
这个少年跪在地上，肩膀颤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他的恐惧是真的，他的无奈也是真的。在这个吃人的宫廷里，底层的人就像蝼蚁，随时可能被碾碎。
“起来吧。”徐葵说。
小顺子愣愣地看着她。
“我不怪你。”徐葵说，“但你要记住，有些钱拿了，会要命。”
小顺子连连磕头：“谢、谢谢徐女官！我、我再也不敢了！”
“去吧。”徐葵说，“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小顺子爬起来，抹着眼泪跑了。
徐葵关上门，回到桌边。
淑妃果然在监视她。
这在意料之中。
她重新拿起笔，继续写奏报。但这次，她在最后加了一段——关于小顺子被收买的事。这不是直接证据，但能说明淑妃一直在针对她，早有预谋。
写完时，天已经大亮。
阳光从窗格斜射进来，在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徐葵将奏报和证据仔细折好，用油纸包了三层，然后塞进一个不起眼的荷包里。
接下来，等冯保。
冯保是在辰时末来的。
他依旧提着食盒，脸上挂着笑容，但眼神比昨天更凝重。他走进值房，将食盒放在桌上，然后转身关上门。
“徐女官。”他压低声音，“东西准备好了？”
徐葵点头，将荷包递给他。
冯保接过，掂了掂分量，然后塞进袖中。他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收了一件寻常物件。
“陛下那边，我已经递了话。”冯保说，“陛下说，今日午时，会在紫宸殿东偏殿见您。”
徐葵心中一紧：“陛下要亲自见我？”
“是。”冯保看着她，“徐女官，这次是机会，也是险关。陛下要当面听您说，也要当面看证据。淑妃那边，皇后娘娘也会到场。”
“皇后？”徐葵皱眉。
“皇后娘娘是后宫之主，这种事，她必须在场。”冯保说，“而且……皇后娘娘与淑妃素来不睦，这或许是个机会。”
徐葵明白了。
后宫争斗，从来不是两个人的事。皇后与淑妃，一个正宫，一个宠妃，本就势同水火。淑妃这次诬告她，未必没有借机打击皇后的意思——毕竟，徐葵是皇帝身边的人，而皇后是皇帝的正妻。
“我明白了。”徐葵说。
冯保点点头：“午时前，我会来接您。徐女官，做好准备。”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徐葵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午时。
还有两个时辰。
她闭上眼睛，开始梳理思路。
证据要如何呈现？话要怎么说？淑妃会如何反驳？皇后会站在哪一边？皇帝会相信谁？
每一个问题，都要有答案。
每一个可能，都要有对策。
时间一点点流逝。
阳光从东窗移到正中，值房里的温度渐渐升高。徐葵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平稳而有力。她想起前世在会议室里做汇报的场景——台下坐着董事会成员，每个人脸上都写着质疑。她要做的，是用数据和逻辑，说服他们。
现在也一样。
只是这次，赌注更大。
午时将至时，冯保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捧着衣物。
“徐女官，换身衣服吧。”冯保说，“面圣，不能穿得太寒酸。”
徐葵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宫女服——灰扑扑的，袖口还有洗不掉的污渍。她点点头，接过衣服。
是一套浅青色的女官常服，料子普通，但干净整洁。她换上衣服，对镜整理头发。镜中的女子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像两簇燃烧的火。
“走吧。”冯保说。
徐葵跟着他走出值房。
走廊很长，阳光从高窗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带。她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钟声，悠长而庄严。那是紫宸殿的钟，皇帝召见臣子的信号。
穿过三道宫门，来到紫宸殿前。
殿宇巍峨，飞檐斗拱，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汉白玉台阶一级级向上延伸，仿佛通往云端。殿前站着两排禁军，甲胄鲜明，长戟如林。
冯保引着她从侧门进入，穿过回廊，来到东偏殿。
偏殿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山水画，香炉里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殿内已经有人了。
皇帝赵璟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穿着明黄色的常服，脸色平静，但眼神锐利。皇后坐在他左侧，穿着正红色凤袍，头戴九凤冠，面容端庄，看不出情绪。淑妃坐在右侧，穿着藕荷色宫装，腹部微微隆起，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柔弱。
还有几个人。
一个太医打扮的老者，垂手站在一旁。两个宫女，低着头，瑟瑟发抖。一个侍卫，跪在地上，脸色惨白。
徐葵走进殿内，跪下：“奴婢徐葵，叩见陛下、皇后娘娘、淑妃娘娘。”
声音在殿内回荡。
赵璟看着她，没有说话。
殿内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香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还有淑妃手中团扇轻轻摇动的声音。龙涎香的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混合着地毯上淡淡的灰尘味，形成一种奇异的氛围。
“起来吧。”赵璟终于开口。
徐葵起身，垂手站立。
“徐葵。”赵璟的声音很平静，“冯保呈上来的东西，朕看了。你说淑妃诬告你，可有证据？”
徐葵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淑妃正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皇后的目光则很平静，像是在看一场戏。太医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那个跪着的侍卫，身体在微微颤抖。
“回陛下。”徐葵开口，声音清晰，“奴婢有证据。”
她从袖中取出荷包，双手呈上。
冯保上前接过，递给赵璟。
赵璟打开荷包，取出里面的东西——证词、借据、碎布。他一张张看过去，看得很慢，很仔细。殿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他的反应。
淑妃手中的团扇停了一下。
赵璟看完最后一张纸，抬起头，看向淑妃：“淑妃，你可认得这些东西？”
淑妃放下团扇，脸上露出委屈的表情：“陛下，臣妾不知这是何物。徐葵一个罪婢，为了脱罪，什么编不出来？”
“编？”赵璟将借据举起来，“这上面的‘高’字，可是你父亲高显的笔迹？”
淑妃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陛下，笔迹可以模仿。臣妾父亲为官多年，仇家众多，有人想陷害他，也不奇怪。”
“那这个呢？”赵璟拿起那片碎布，“这上面的青苔，经太医查验，与你寝殿后墙的青苔是同一品种。而徐葵所在的浣衣局，根本没有这种青苔。”
淑妃咬了咬嘴唇：“这……这也许是有人从臣妾寝殿附近取了青苔，故意栽赃。”
“哦？”赵璟看着她，“那这个小太监的证词呢？他说亲眼看到你宫里的春桃与侍卫王二密会，还听到春桃说‘事成之后，娘娘有重赏’。”
淑妃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陛下！这是诬陷！臣妾根本不认识什么王二！这个徐葵，定是买通了小太监，来陷害臣妾！”
她转向徐葵，眼中满是恨意：“徐葵，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买通宫人，诬陷本宫！”
徐葵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退缩。
“淑妃娘娘。”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奴婢是否买通宫人，一查便知。但在此之前，奴婢有几个问题，想请教太医。”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个老太医。
太医身体一僵，抬起头，脸上满是惶恐。
“张太医。”赵璟说，“徐葵问你话，你如实回答。”
“是、是……”太医声音发颤。
徐葵走到太医面前，行了一礼：“张太医，淑妃娘娘‘受惊’那日，是您诊的脉，开的药，对吗？”
“是、是的。”
“敢问太医，那日淑妃娘娘的脉象如何？”
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脉象……脉象浮滑，心率不齐，是受惊心悸之症。”
“用药呢？”
“用了安神定惊的方子，有朱砂、龙骨、牡蛎、酸枣仁……”
徐葵打断他：“可有黄芪？可有白术？可有黄芩？”
太医一愣。
殿内突然安静下来。
淑妃的脸色变了。
“这、这……”太医支吾起来。
“张太医。”徐葵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人心里，“黄芪补气固表，白术健脾安胎，黄芩清热安胎——这三味药，都是安胎的常用药，但与‘心悸受惊’之症，并不完全对症。反而，朱砂、龙骨这些安神定惊的药，用量过大，对胎儿有害。”
她转向赵璟，跪下：“陛下，奴婢虽不通医术，但也读过几本医书。淑妃娘娘那日的症状是‘心悸受惊’，按理应用安神定惊之药。但太医开的方子里，却混入了大量安胎药。这只有一个解释——”
她抬起头，目光如d：“淑妃娘娘那日根本没有受惊，所谓的‘晕倒’，是装的。太医开的药，是为了安胎，而不是治心悸。而淑妃娘娘之所以要装晕，就是为了诬告奴婢，说奴婢冲撞了她，导致她受惊。”
“你胡说！”淑妃尖叫起来，“张太医！你说！本宫那日是不是真的受惊了！”
太医扑通一声跪下了，浑身发抖：“陛、陛下……臣、臣……”
“说！”赵璟的声音冷得像冰。
太医磕头如捣蒜：“陛下饶命！臣、臣也是奉命行事！淑妃娘娘那日……那日确实没有受惊，脉象平稳，只是胎象有些不稳。娘娘让臣开安胎药，但对外要说成是治心悸的药……”
“你！”淑妃指着太医，脸色惨白如纸。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香炉里的青烟还在袅袅上升，但那股香气此刻闻起来，却带着一股腐朽的味道。地毯上的花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红得像是凝固的血。
赵璟看着淑妃，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冷下去。
“还有。”徐葵再次开口，“关于那个侍卫王二。奴婢请陛下派人查问，王二在事发前，是否收到过一笔来历不明的银钱。”
赵璟看向冯保。
冯保躬身：“回陛下，秦烈将军已经查实。王二有个同乡，在事发前三日，收到五十两银子，说是王二托他保管的。而那个同乡，昨日已经潜逃出京。”
“五十两银子。”赵璟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一个普通侍卫，哪来这么多钱？”
他看向淑妃：“淑妃，你可知道？”
淑妃摇摇欲坠，扶着椅子才站稳。她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皇后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下来：“淑妃，你太让本宫失望了。”
淑妃看向皇后，眼中满是哀求：“皇后娘娘，臣妾、臣妾……”
“听信谗言，举止失当，诬陷宫人，扰乱宫闱。”皇后一字一句地说，“按宫规，当杖责三十，降为才人。”
淑妃腿一软，跪倒在地。
“但念你怀有龙嗣，从轻发落。”皇后继续说，“即日起，闭宫思过，无诏不得出。你宫里的宫人，全部换掉。那个春桃，杖毙。”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殿内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淑妃瘫坐在地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看着皇后，又看看赵璟，最后看向徐葵。那双眼睛里，有恨，有不甘，有绝望，还有一种刻骨的怨毒。
徐葵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回避。
这一局，她赢了。
但她也知道，仇恨的种子已经种下，只会越长越深。
“陛下。”皇后转向赵璟，“此事就此了结吧。闹大了，对皇家颜面无益。”
赵璟沉默了片刻，点点头：“就按皇后说的办。”
他看向徐葵：“徐葵，你受委屈了。即日起，解除禁足，恢复文书女官之职。另外，赏银百两，绢十匹，以示抚慰。”
“谢陛下。”徐葵叩首。
“都退下吧。”赵璟挥挥手，脸上露出疲惫的神色。
徐葵起身，退出偏殿。
走出殿门时，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初秋的凉意，还有远处yhy飘来的桂花香。她回头看了一眼偏殿，朱红色的门已经关上，里面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冯保跟在她身后，低声说：“徐女官，这次……险胜。”
徐葵点点头。
确实是险胜。
如果不是柳三娘找到小福子，如果不是秦烈查到王二的同乡，如果不是她注意到药方里的问题——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今天倒下的就是她。
“淑妃不会善罢甘休。”冯保说，“高显那边，也不会。”
“我知道。”徐葵说。
她沿着回廊往前走，脚步很稳。阳光照在她身上，将那身浅青色的女官服染上一层金色。远处传来钟声，悠长而庄严，像是在宣告什么，又像是在提醒什么。
战争还没有结束。
这只是第一场战役。
而下一场，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