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离开后，徐葵在值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宫灯在廊下摇曳，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在桌上投下模糊的影子。她将那份关于漕运改革的奏章批完，墨迹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笔尖划过纸面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值房里格外清晰。
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指尖触到额角，那里有些发烫。孙太医开的药已经服了两剂，喉咙里的甜腻感淡了些，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却像一层薄冰，始终包裹着五脏六腑。
“梦罗刹……”
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七日发作，状若急病，无药可解。
如果不是秦烈警觉，如果不是她提前让孙太医检查，现在她应该已经躺在床榻上，浑身发冷，呼吸急促，然后在一两天内悄无声息地死去。太医会诊断为风寒入体，体虚爆毙。没有人会怀疑，没有人会追查。
高显这一手，干净，利落，狠毒。
徐葵站起身，走到窗边。夜风吹进来，带着秋夜的凉意，吹散了值房里最后一丝残留的甜香。她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簌簌的声响。
远处传来更鼓声。
二更了。
秦烈应该已经到梅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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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军刑房设在宫城西北角，一处偏僻的院落里。这里远离后宫和前朝，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爬满了枯黄的藤蔓。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夜色中张牙舞爪。
刑房内点着几盏油灯，火苗在灯罩里跳动，将人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秦烈坐在一张木桌后，面前跪着秋月。
小宫女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但脸色还是惨白，眼睛红肿，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她低着头，不敢看秦烈，也不敢看周围那些刑具——墙上挂着的皮鞭、铁链、烙铁，还有角落里那个黑漆漆的水缸。
“抬起头。”秦烈说。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刑房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秋月颤抖着抬起头。
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额角的冷汗，还有眼睛里那种濒临崩溃的恐惧。
“把你见到的那个人，再说一遍。”秦烈说，“每一个细节。”
秋月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是……是个男人，三十多岁，脸上……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毛斜到嘴角……”
“疤是什么颜色？”
“暗红色，像……像蜈蚣。”
“多长？”
“大概……这么长。”秋月用手比划，大约三寸。
秦烈从桌上拿起一张纸，一支笔，开始画。他的手指粗壮，握笔的姿势有些笨拙，但线条却很稳。很快，一张人脸轮廓出现在纸上，然后是那道疤，从眉骨斜向下，贯穿半张脸。
“眼睛呢？”他问。
“眼睛……很小，像……像老鼠，看人的时候眯着。”
秦烈在纸上添了几笔。
“鼻子？”
“鼻子很塌，鼻头很大。”
“嘴唇？”
“嘴唇很薄，嘴角……嘴角往下撇，像……像总是很不高兴。”
秦烈继续画。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笔尖移动而晃动。刑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秋月压抑的呼吸声。
墙角的火盆里，炭火发出噼啪的轻响。
空气里有炭火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铁锈和血腥气——那是刑具上常年积累的气息，洗不干净，渗进了砖缝里。
秦烈画完了。
他将纸举起来，对着灯光看。
纸上的人脸，丑陋，阴鸷，那道疤像一条毒蛇，盘踞在脸上。眼睛很小，眯成一条缝，但眼神很冷，像毒蛇盯着猎物。
“还有呢？”秦烈放下纸，“他说话的声音？”
“声音……很沙哑，像……像砂纸磨木头。”秋月说，“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但听着让人发冷。”
“口音？”
“口音……像是京城人，但……但有点怪，尾音往上挑，有点像……有点像江南那边的人说话。”
秦烈的眼睛眯了起来。
江南。
他想起两个月前，在城南追捕那几个黑衣死士时，从其中一人身上搜出的那块铜牌。铜牌上刻着衔钱鸟的图案，背面有“漕”字。孙太医当时说，那是江南漕帮的标记。
而那个死士，也是脸上有疤。
秦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铜牌。断裂的边缘很整齐，是被利器斩断的。他将铜牌放在桌上，推到秋月面前。
“见过这个吗？”
秋月凑近看，看了很久，摇摇头：“没……没见过。”
“那个疤脸男人身上，有没有戴什么特别的饰物？玉佩、扳指、手串？”
秋月努力回想，手指绞着衣角，指甲掐进掌心。
“他……他右手小指上，戴着一个铁环。”她突然说，“黑色的，很细，上面……上面好像刻着什么花纹，但……但看不清。”
秦烈拿起笔，在纸上记下。
铁环，黑色，小指。
“你们怎么接头？”他继续问。
“他……他说，每隔三天，酉时三刻，在yhy梅林最东边那棵老梅树下，石头底下有个洞。”秋月说，“如果……如果事成了，我就在洞里放一张纸条，写‘已办妥’。然后……然后第二天同一时间，他会把钱放在洞里。”
“多少钱？”
“先给了十两，事成后再给九十两。”
一百两银子，买一条命。
秦烈放下笔，看着秋月。
小宫女跪在地上，身体还在发抖，但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涣散。恐惧还在，但多了一丝求生的渴望——徐葵答应过她，只要配合，就救她弟弟，就让她活着。
“你弟弟在哪里？”秦烈问。
“在……在城西，柳条巷，第三户。”秋月说，“姓王的人家，是做豆腐的。我爹娘死后，弟弟就被卖到那里做学徒……但……但那家人对他不好，经常打他……”
她的声音哽咽了。
秦烈沉默片刻，对门外喊了一声：“张武。”
一个年轻禁军推门进来，抱拳：“将军。”
“带两个人，现在去城西柳条巷，第三户，姓王的人家。”秦烈说，“找一个叫秋生的小子，十二岁，在豆腐坊做学徒。把人带回来，安置在安全的地方。”
“是！”
张武转身离开。
秋月愣住了，然后猛地磕头：“谢谢将军！谢谢将军！”
“别谢我。”秦烈说，“谢徐女官。”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京城地图。地图很旧，纸张泛黄，上面用朱笔标出了宫城、衙门、街巷。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宫城到城西，划过一条线。
城西。
那里是平民区，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也是高显那处秘密宅院的所在地——三个月前，秦烈派人暗中调查高显的产业时，发现他在城西有一处宅子，名义上是一个绸缎商人的别院，但实际控制人是高显的管家。
而那个疤脸男人，如果真是江南漕帮的人，那么他在京城的落脚点，很可能也在城西——漕帮在京城有据点，就在城西码头附近。
秦烈的手指停在地图上的某个点。
那里标着“槐树胡同”。
他记得，两个月前追捕黑衣死士时，其中一人逃进了槐树胡同，然后就消失了。后来搜查，发现胡同里有一处空院子，院子里有打斗的痕迹，还有血迹。
但当时没有找到人。
现在想来，那处空院子，可能就是疤脸男人的落脚点之一。
秦烈转身，对秋月说：“你回去，该做什么还做什么。明天酉时三刻，去梅林，按他说的做。”
秋月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恐惧：“可是……可是如果他知道毒没成……”
“他不会知道。”秦烈说，“孙太医已经换了香，你吸进去的那点，不会有事。你只要按他说的做，拿到钱，留下纸条。剩下的，交给我。”
秋月咬着嘴唇，点点头。
秦烈让一个亲信送她回去。
刑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他走到桌边，看着那张画像，看着那半块铜牌，看着地图上标出的几个点。
宫城，梅林，城西，槐树胡同，高显的秘密宅院。
这些点，正在连成一条线。
一条指向高显的线。
但还缺一环。
秦烈从怀里掏出另一件东西——一枚铜钱。很普通的铜钱，正面是“大胤通宝”，背面是光板。但铜钱的边缘，有一道很浅的刻痕，像是一个记号。
这是柳三娘给他的。
三天前，他通过风信子的渠道，给柳三娘传了消息，询问高显府中近日是否有异常。今天傍晚，这枚铜钱被送到了他手里。？
铜钱就是回信。
秦烈将铜钱放在灯下，仔细看。刻痕很新，应该是刚刻上去的。他拿起一把小d，沿着刻痕轻轻刮开。
铜钱是空心的。
里面藏着一张纸条，卷得很细。
秦烈将纸条抽出来，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但很急：“高府近日有客，江南来，擅用毒，名‘鬼手’，居西厢。”
鬼手。
擅用毒。
秦烈将纸条放在灯上，火苗舔上来，很快将纸条烧成灰烬。灰烬落在桌上，像黑色的蝴蝶。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浓重，远处宫城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更鼓声又响了，三更。
该去梅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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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侧殿值房。
徐葵还没有睡。
她坐在桌边，面前摊开着一本账册——是户部送来的漕运收支明细。数字密密麻麻，但她看得很仔细，手指在纸面上移动，心里在快速计算。
但她的心思，并不完全在账册上。
她在等。
等秦烈的消息。
更鼓声传来，三更了。
她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头痛没有缓解，反而更重了，像有一根针在脑子里扎。她端起桌上的药碗，碗里的药已经凉了，褐色的药汁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她仰头喝下。
药很苦，苦得她皱起眉头。
但苦味过后，喉咙里那种甜腻感确实淡了些。
窗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徐葵抬起头。
门被推开，秦烈走进来。他一身夜行衣，肩上沾着露水，靴子上有泥。他的脸色很凝重，眼睛里带着血丝，但眼神很亮，像发现了猎物的鹰。
“怎么样？”徐葵问。
秦烈关上门，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那张画像，放在桌上。
“秋月描述的接头人。”他说，“脸上有疤，从眉到嘴角。眼睛小，鼻子塌，嘴唇薄。声音沙哑，口音带江南腔。右手小指戴黑色铁环。”
徐葵拿起画像，仔细看。
画像画得很传神，那种阴鸷、狠毒的气质，透过纸面传递出来。她看着那道疤，看着那双小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这个人，我见过。”秦烈说。
徐葵抬头看他。
“两个月前，在城南追捕黑衣死士时，其中一个逃走的，就是脸上有疤。”秦烈说，“当时他中了箭，但还是跑了。后来在槐树胡同找到了血迹，但人不见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块铜牌，放在画像旁边。
“这是从那个死士身上搜出来的。江南漕帮的标记。”
徐葵拿起铜牌，手指摩挲着上面的衔钱鸟图案。铜牌很凉，边缘很锋利。
“还有这个。”秦烈又拿出那枚铜钱，“柳三娘的回信。”
他将铜钱刮开的过程说了一遍，然后复述了纸条上的内容：“高府近日有客，江南来，擅用毒，名‘鬼手’，居西厢。”
徐葵放下铜牌，放下画像，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烛火跳动着，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
空气很安静，能听见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江南漕帮……鬼手……疤脸男人……”她轻声说，“这些线索，都指向高显。”
“不止。”秦烈走到墙边，那里也挂着一幅地图，比刑房那幅更详细。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疤脸男人的落脚点，可能在城西槐树胡同。而高显在城西有一处秘密宅院，就在槐树胡同往东两条街。”
他的手指停在那处宅院的位置。
“三个月前，我派人暗中调查，发现那处宅院名义上是绸缎商人的别院，但实际控制人是高显的管家。宅院守卫很严，平时很少有人进出，但每隔几天，会有马车在深夜出入。”
“马车里是什么人？”徐葵问。
“不知道。”秦烈摇头，“跟踪的人不敢靠太近，怕打草惊蛇。但有一次，马车在宅院门口停下时，帘子掀开一角，里面坐着一个男人，脸上……好像有疤。”
徐葵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她的手指沿着秦烈刚才划过的线移动：宫城，梅林，槐树胡同，高显的秘密宅院。
一条清晰的线。
“所以，疤脸男人是江南漕帮的人，也是高显的死士。”她说，“他负责在京城执行高显的as任务。两个月前刺杀失败，这次换了下毒。”
秦烈点头：“而且，下毒用的‘梦罗刹’，很可能就是那个‘鬼手’提供的。江南多奇毒，‘鬼手’擅用毒，又是江南来的，时间也对得上。”
徐葵沉默。
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映出她紧抿的嘴唇，还有眼睛里那种冰冷的、锐利的光。
她在思考，在串联，在验证。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证据，所有的逻辑，都指向同一个人。
高显。
当朝宰相，权倾朝野，门生故吏遍布朝堂。
也是要杀她的人。
“证据呢？”她突然问。
秦烈一愣。
“这些线索，这些推断，都很合理。”徐葵说，“但都是间接证据。疤脸男人可以消失，鬼手可以灭口，秋月可以反悔，铜牌可以伪造。高显完全可以说，这一切都是诬陷，是政敌的阴谋。”
她转过身，看着秦烈：“要扳倒高显，需要一击必中的铁证。需要他亲口承认，或者，需要人赃并获。”
秦烈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徐葵说得对。
高显不是普通人。他是宰相，是三朝元老，是门阀世家的代表。要动他，必须有确凿的证据，必须有无法辩驳的铁证。
否则，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那怎么办？”秦烈问。
徐葵走回桌边，坐下。
她看着桌上的画像，看着铜牌，看着地图。
烛火跳动着，将她的侧影投在墙上，坚定，冷静，像一尊雕塑。
“等。”她说。
“等？”
“等梅林那边的结果。”徐葵说，“如果秦将军能抓住疤脸男人，或者至少抓住他的手下，就能问出更多线索。如果能找到鬼手，就能问出毒药的来源。如果能找到高显和这些人直接联系的证据……”
她没有说完。
但秦烈明白了。
证据链。
他们需要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将高显和这些罪行牢牢锁在一起。
“我明白了。”秦烈说，“梅林那边，我已经布置好了。明天酉时三刻，秋月会去，我会带人埋伏。只要有人来，就跑不了。”
徐葵点头：“小心。疤脸男人很警惕，可能不会亲自来。”
“我知道。”
秦烈转身要走，又停住。
“徐女官。”他说，“如果……如果这次能抓住人，问出线索，找到证据……你会怎么做？”
徐葵抬起头，看着他。
烛火在她眼睛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我会去见陛下。”她说，“将所有证据，所有线索，所有推断，全部呈上。”
“陛下会信吗？”
“陛下必须信。”徐葵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冷，“因为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这是弑君，是谋逆，是动摇国本。高显今天可以杀我，明天就可以杀陛下身边的任何人，后天……就可以杀陛下。”
她顿了顿，继续说：“陛下是仁君，但不是愚君。他知道轻重。”
秦烈沉默片刻，点点头。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廊下远去。
徐葵坐在桌边，看着窗外。
夜色浓重，远处宫城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更鼓声又响了，四更。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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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酉时三刻。
玉花园梅林。
秋日的梅林还没有开花，枯枝在暮色中伸展，像无数只干瘦的手。夕阳的余晖从西边斜照过来，将枯枝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
秋月穿着宫女的衣裳，低着头，快步走在梅林的小径上。
她的心跳得很快，像要跳出胸腔。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掌心全是汗。她不敢抬头，不敢看四周，只能盯着脚下的路，盯着那些枯黄的落叶。
风从林间吹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她走到梅林最东边，找到了那棵老梅树。树很粗，要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树下有一块大石头，半埋在土里，石头上长满了青苔。
秋月蹲下身，伸手在石头底下摸索。
很快，她摸到了一个洞。
洞不大，刚好能伸进一只手。她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一个钱袋。
钱袋很沉。
她将钱袋掏出来，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整整九十两。银子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像冰。
秋月将钱袋塞进怀里，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卷起来，塞进洞里。
纸条上写着三个字：已办妥。
这是秦烈让她写的。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快步离开。
脚步很急，像在逃。
她不敢回头，不敢看那棵老梅树，不敢看那块石头。她只想快点离开这里，回到值房，回到徐葵身边。
但就在她快要走出梅林时，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人影。
人影站在一丛枯竹后面，穿着灰色的衣裳，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那个身形，那种站姿……
秋月的心猛地一跳。
她认出来了。
是那个疤脸男人。
他没有亲自去取纸条，但他来了，他在监视。
秋月的腿有些发软，但她强迫自己继续走，不要停，不要回头。她走出梅林，走上通往紫宸殿的小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
她不敢停。
直到跑进紫宸殿的宫门，看见值房窗子里透出的灯光，她才松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摔倒。
一只手扶住了她。
是秦烈。
“他……他在梅林。”秋月喘着气说，“他看见我了。”
秦烈的眼睛眯了起来。
“几个人？”
“就……就他一个。”
“好。”秦烈松开手，“你回去，别出来。”
他转身，对身后的亲信打了个手势。
几个禁军悄无声息地散开，消失在暮色中。
秦烈也转身，朝着梅林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很快，像一头猎豹，在暮色中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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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
紫宸殿侧殿值房。
徐葵坐在桌边，面前摊开着一份奏章，但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敲出单调的节奏。
她在等。
等秦烈的消息。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宫灯点亮了，昏黄的光晕在窗纸上晃动。远处传来宫人走动的声音，还有隐约的说话声，但很快又安静下来。
更鼓声响起。
戌时了。
门被推开。
秦烈走进来，肩上沾着夜露，靴子上有泥。他的脸色很凝重，眼睛里带着疲惫，但眼神很亮。
“怎么样？”徐葵站起身。
“人跑了。”秦烈说。
徐葵的心一沉。
但秦烈继续说：“但我抓到了另一个人。”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
玉佩是青色的，雕着云纹，质地很好，但边缘有磕碰的痕迹。玉佩的背面，刻着一个字：高。
徐葵拿起玉佩，手指摩挲着那个字。
“这是……”
“从那个人身上搜出来的。”秦烈说，“他躲在梅林外面的竹林里，应该是疤脸男人的手下，负责望风。我抓住他的时候，他正要跑。”
“人呢？”
“关在刑房。”秦烈说，“嘴很硬，什么都不肯说。但这块玉佩，他藏在内衣里，贴身戴着。”
徐葵看着玉佩，看着那个“高”字。
高。
高显的高。
“还有这个。”秦烈又掏出一张纸，展开。
纸上画着一幅简单的地图，标出了几个地点：槐树胡同，高显的秘密宅院，还有……城西码头的一处仓库。
“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秦烈说，“地图很新，墨迹还没干透。应该是最近才画的。”
徐葵接过地图，仔细看。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槐树胡同到高显的宅院，再到码头仓库。
一条线。
一条清晰的线。
“码头仓库……”她轻声说，“是漕帮的据点？”
“应该是。”秦烈点头，“我已经派人去查了。如果没错，那里就是疤脸男人和鬼手的藏身之处。”
徐葵放下地图，放下玉佩，抬起头。
烛火在她眼睛里跳动，像两簇火焰。
“够了。”她说。
秦烈看着她。
“这些证据，够了。”徐葵的声音很平静，但很冷，“玉佩，地图，秋月的证词，孙太医的验毒报告，柳三娘的消息，还有之前黑衣死士的铜牌……所有这些线索，全部指向高显。”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
“陛下必须知道。”她说，“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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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书房。
赵璟坐在书桌后，面前摊开着一份奏章，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敲出单调的节奏。
他在等。
等徐葵的消息。
更鼓声响起。
亥时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稳。
然后，门被推开。
徐葵走进来，身后跟着秦烈。两人都是一身便服，肩上沾着夜露，脸色凝重。
赵璟抬起头，看着他们。
“陛下。”徐葵行礼。
“免礼。”赵璟说，“查清楚了？”
徐葵直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放在书桌上。
最上面是那张画像，疤脸男人的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狰狞。然后是半块铜牌，玉佩，地图，孙太医的验毒报告，还有一份秋月的口供笔录。
赵璟一张一张地看。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手指捏着纸张的边缘，指节泛白。
烛火在书房里跳动，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扭曲。
空气很安静，能听见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还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赵璟看完最后一张纸，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冰冷的、锐利的光，像d。
“高显……”他轻声说，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是汹涌的怒意，“高显老贼……”
他猛地一拍桌子。
“砰！”
桌上的砚台跳了起来，墨汁溅出来，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竟敢在宫中行此弑君之举！”赵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谋害近臣，等同挑衅皇权！他眼里还有没有朕！有没有这个朝廷！”
他的胸膛起伏，呼吸急促，脸色涨红。
烛火在他眼睛里跳动，像两簇燃烧的火焰。
徐葵和秦烈都没有说话。
他们知道，陛下需要发泄。
片刻之后，赵璟的呼吸渐渐平复。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冷静。
但那种冷静，比刚才的怒火更可怕。
像冰封的火山。
“然则，”他缓缓开口，声音很沉，“小宫女可反口，江湖客可灭迹，玉佩可说是偷的，地图可说是伪造的。”
他看向徐葵：“这些证据，都还是间接的。高显完全可以辩驳，说是有人栽赃陷害。”
徐葵点头：“陛下明鉴。所以臣才说，还缺一击必中的铁证。”
“铁证……”赵璟喃喃重复，“什么才是铁证？”
“人赃并获。”徐葵说，“抓住疤脸男人，抓住鬼手，找到毒药的来源，找到高显和他们直接联系的证据。或者……”
她顿了顿，继续说：“或者，让高显自己露出马脚。”
赵璟看着她：“怎么让他露出马脚？”
徐葵沉默片刻，说：“臣有一计。”
“说。”
“以退为进。”徐葵说，“对外宣称，臣因宫闱流言和积劳成疾，请求暂时离宫休养。此举既可麻痹高显，使其以为阴谋得逞或臣已退缩，又能让臣转入暗处，更方便调查和布局。”
她抬起头，看着赵璟：“只要臣‘离宫’，高显一定会放松警惕，一定会有所动作。到时候，就是抓他现行的最好时机。”
赵璟没有说话。
他坐在书桌后，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他紧抿的嘴唇，还有眼睛里那种复杂的、深沉的光。
他在思考，在权衡。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烛火燃烧的声音。
窗外，夜色浓重，远处宫城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更鼓声又响了，子时。
新的一天，开始了。